辛鸽耳根一热,不想听他说出那段不得已的往事。她仰头含住壶口,咕咚咕咚灌下。
辛辣烧得她鼻尖泛红。
戟琮瞟着她嘴唇贴合在他碰过的地方,戾气似乎散去些许。
……
西煌的王都新庆府。风沙漫天,金雕在高空盘旋。
戟琮率先跳下马车,根本没有要扶她的意思。
辛鸽随后就被两个士兵粗鲁地架下马车。
刚落地,狂风卷着沙迷得她睁不开眼。
她用袖子掩住口鼻,看着眼前这一片灰扑扑、粗犷野蛮的城池,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痛苦。
粗糙,干燥,野蛮。
这对于习惯了京城繁华的她来说,完全是刑场。
事实上这并不是她第一次来这里了。
辛鸽望着远处那座依山而建,形如圆堡的王宫。那段被她以为是前世大梦的记忆,被漫天黄沙唤醒。
那是她这辈子最荒唐、也最想抹去的三个月。
在这片风沙地,她以为戟琮还是当年那个孩子,却未料到狼崽子已经长出了獠牙。
如今兜兜转转,她又被抓回这里。
王城外,山呼海啸。西煌的子民在欢呼他们国主凯旋。大黎俘虏被绳索串成一串,像牲口一样被驱赶入城。而戟琮骑在青海骢之上,接受万民膜拜。
辛鸽被几个健壮的宫娥带往一处偏僻的宫殿。
她污秽的麻布裙藏不住一双柔荑,肌肤白如透明。即便是沦为俘虏,也是从容地款款迈步。
路过的宫娥都偷偷瞧她,仿佛早就听过这位大黎美妇的宫中传闻。
辛鸽进到殿内,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套着一双崭新的鹿皮靴子,是下车前戟琮一言不发地握着她的脚亲自给她穿上的。
里面的绒毛软厚,刚好护住她畏寒的脚踝。
屁股还没坐热,一行带刀铁林军侍卫闯入。领头的人面无表情,“陛下有令,此处不是夫人住处。”
辛鸽又被强行带出,穿过宫巷一路往王宫后方走去。
地势越来越高,直到望见一座九尺高台。
通体由黑色玄武岩砌成,台顶有四根铜柱,柱上挂着经幡。形制既像祭坛又像观星台。
侍卫推开门,辛鸽提裙走上陡峭的石阶。
五年前这片高地尚是废墟,碎石裸露。
辛鸽抱膝仰头望着星空,那时她刚刚大病初愈,年轻的戟琮自身后里三层外三层用裘皮把她包住,只露一张苍白的脸。
“你嫌这里看不到月亮,我给你造一座比大黎司天监还要高的观星台,让你站在这里一伸手,就能摸到月亮。”
他环抱她的腰肢,碎吻香腮:“到时候你就不必再嫌这里不好了,安心留下,嗯?”
那时她是如何回的?
好像只是敷衍地说了声“好。”然后趁他后日出征时,毫不犹豫地弃他而去......
....
星台孤耸。这里是新庆府的最高点。
殿内正中央摆浑天仪,辛鸽只一眼就认出这是朗季远在大黎司天监的东西。
再看四周堆叠着从大黎皇宫搜罗来的古籍孤本。《甘石星经》、《开元占经》这些曾被大黎皇帝视作经典束之高阁的宝物。
辛鸽玉指触着浑天仪的铜枢。
戟琮不仅攻破了云州,也早已洗劫了大黎皇宫。
“认出来了?”
戟琮就这么大马金刀地走到案前,眉目阴鸷地盯着她。
“你这么擅长窥探天机,有没有算到自己有一天会重新落到朕手里?”
辛鸽一副破罐破摔的样子,:“天道无常,人力有时而穷。陛下既已胜券在握,又何必折辱我一个阶下囚。”
戟琮闻言双手撑在案上冷笑。
他把她安顿在这离天最近的地方,把大黎最宝贝的破烂儿都搜刮来给她解闷,她竟管这叫阶下囚?
龟甲和玉石星尺被他随手掼在案几。
那是她惯用的东西,被俘时被搜走了,此刻又回到了眼前。
“开始吧。今夜给朕算一卦。”
左不过是算算国运或者是天灾,辛鸽平静地应下。那边的戟琮指用腹蹭了一下铠甲上的血迹:“朕给你半柱香。算算你们老皇帝此刻是死是活?”
辛鸽顿了顿,环视冰凉石壁,“算不出,此处煞气太重。”
戟琮听毕怒意蓬勃,伸手揪过她逼近自己,“你是想说朕杀孽太重?”
她眼中却无一丝求饶,“西北角楼,白虎衔尸。陛下若不信,可看今夜子时……”
戟琮手上的力道松了松:“子时如何?”
“子时三刻,西北角楼必有火起。”
辛鸽赌上了所有占星造诣。她在进城时便观过天象,今日荧惑守心,西北燥气极盛,加上西煌今日班师回朝,士兵必会燃火把。那一隅极其容易引发火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