戟琮直勾勾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一直以来他都恨她骗他、恨她弃他而去,可当她开口说这些玄之又玄的断语时,他却又恨自己竟对她半分怀疑都没有。
“那朕就等到子时。若子时无火,”戟琮松开手,辛鸽立马跌坐在地上。
“你今夜,就入朕的寝殿伺候。”
时间点滴流逝,辛鸽体内的蛊毒因寒冷而痒痛,如细针扎进骨肉。但她面色不改,一门心思盯着窗外。
子时刚过。
窗外依旧只有风声呼啸。
戟琮缓缓转身,一步步朝她逼近:“姨母观星也会有失手的时候。”
辛鸽紧紧攥着袖口,戟琮的面庞埋入青丝中深嗅,她身上从无胭脂味,满是清苦的雪莲香。
“陛下...”她声声推拒。
年轻新帝的手已抚上她月辉般的小臂,眼角眉梢逐渐迷离。
“走水了!!西北角楼走水了!!”
戟琮一顿,火光在二人侧脸妖异跳跃。外头漆黑的夜亮起冲天红光。映红了半边天。宫娥小厮慌乱声渐起。
他这才慢吞吞松开她,骤然收回不合时宜的绮思。
喧嚣的声浪里,辛鸽想起横穿戈壁时风中送来的凄厉惨叫,是最后俘虏队里传来的。
有大黎口音的求饶声和西煌士兵粗鲁的辱骂与鞭笞。
观星者窥了天意,本就该护百姓。
她虽对郎季远并无太多感情,可这些年来她作为司天监正史的夫人,受大黎百姓供养。如今大厦将倾,她真的能心安理得地两眼一闭装作听不见看不见吗。
“陛下。”
戟琮转身欲走的脚步一顿。
辛鸽一字一顿道:“为你观星测算,为你修补历法,甚至为你调理这王宫的风水,都可以。”
她缓步走到他身后,此时此刻这只是场交易。
“妾身的条件是,西煌军队不得屠杀大黎俘虏,不得为难流民。凡归降者,皆如西煌子民,可得衣食,不为奴籍。”
戟琮猛地转过身。
“你真是个活菩萨。”
他的手指挑起辛鸽胸前的发丝,缠绕勒紧,“自身难保还想着普度众生?”
辛鸽不躲不闪:“陛下若是不允,我现在便可撞死在这浑天仪上。死人是没法给你占卜的。”
“你敢!”戟琮立刻凶光毕露。
她还肯谈条件就说明她想活着。
只要她活着,就会留在他身边任他恨。
也任他予取予求。
戟琮的威压重新铺开,“朕应你。大黎那些弱不禁风的百姓,左不过都拉去修城墙,朕不杀便是。”
辛鸽紧绷的弦一松,虽知他嘴里没好话,但只要承诺给出便是转机。
“只是...”
戟琮话锋一转,笑意变得残忍,“既然做了朕的女官,就要知晓天下大势。”
他冲门外挥了挥手。
“来人,把前线所有的奏折,还有大黎朝廷那些求和的丑态文书,统统搬到这里来!”
侍卫们鱼贯而入,将一摞摞奏折堆在案头。
戟琮指着那堆奏折,眼神如刀:“朕要你好好看看。朕的大煌是如何兵强马壮、一步步吞并天下;再看你心心念念的大黎,王公贵族是如何为了苟活,摇尾乞怜。烂到了根子里!”
“你就在这儿给朕的大煌卜一吉卦,什么时候卜完,什么时候才许吃饭!”
说完一甩披风,向外踏去。
西煌王宫的安息殿内燃着檀香,烟雾缭绕,透着阴森气.
“太后娘娘。”
心腹小厮半垂首,“陛下不仅攻破云州沂州,还把那个曾占星误国的郎辛氏重新带了回来。”
软榻上,丰腴的手拨弄兽牙彩珠的动作停住。
“郎辛氏……”
默穆太后缓缓睁眼,“要不是她妖言惑主,以天象有异阻挠皇帝攻打南黎。南黎五年前就该并入我大煌版图。”
她转头睨着坐在脚踏上正在玩弄一只死雀的少年。年仅十四岁却生得有些痴傻天真。
“璋儿。”太后招了招手,声音慈爱得有些渗人。
戟璋扔了小雀儿,乖巧地挪过去:“母后?”
默穆太后抚着小儿子的毛领:“皇兄带了个南朝女人回来。按照西煌迎接贵客的规矩,割耳礼你可记得?”
戟璋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摇摇头:“母后,大煌并无此礼,太傅没教过……”
“哀家说有,就有。”
太后笑着打断了他,手上的力道掐得戟璋直瑟缩。她在少年耳边低语:“有些礼只教给最听话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