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子煜回到公寓,开了灯,先去厨房烧了壶水,他倚着台沿逐条回复学生的信息:一个本科生询问期末重点,他用红笔圈了几个章节;另一个实验数据有问题,他语音指导了两种可能的问题排查方向……他眸光微挑了下,发现已经23:05分,可已经回复过去七八条。
正准备摁灭手机,又跳出一条未读微信——来自他带的硕士研究生,小景。
“教授晚上好~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就是关于我下周要汇报的那篇Cell子刊的论文,我已经把PPT做完了,但是……里面的机制图好复杂啊,那个信号通路串扰的部分,我看了好几遍还是不太懂怎么给本科生讲清楚……”
靳子煜抬手按了按僵直的脖子,讲了一分半钟的语音发过去,过了十几秒,小景发来[谢谢教授,我明白了(用功表情)]
水开了,他将手机握再掌心,拿起水壶柄,将水壶里的水注入保温壶,剩下五分之一,注入带柄的玻璃杯。
放凉还需时间。靳子煜转身走出厨房。在家里戴着义肢时他不用手杖,只是右腿自臀部以下截肢,又没有膝盖,再先进的义肢也没办法让他和正常人一样行走。
餐厅玻璃门上倒映出他微摇晃的身形,腿形还稍稍外八,只一个人在家也就无所谓了。
打开花洒,需放五分钟左右冷水才会变热,趁着这个空档,他去阳台上收了几件衣服,拿着它们进卧室,再将今天不穿的一一挂进里面的衣架上。
可忽然间,他听见了孟秦书的声音,像是隔着层海绵穿进耳朵。
“子煜,怎么办?”
外面钥匙拧动锁芯发出的声音,犹如敲锣打鼓般轰轰作响。
穿着他的T恤,下衣失踪的孟秦书,原本雪白的脸蛋涨的红扑扑。
“是我妈,我去拦住她。”
靳子煜迅速拄起拐杖快步走到外面,防盗门恰好被推开。
江雪见他在家,面露讶色:“怎么在家?”
以往周日上午他都会和朋友去打球,而现在每个周日他都和孟秦书约会——只是母亲并不知道。
同样不知道的是,他昨晚把女朋友带回了家,此刻人正藏在他房间里。
“妈,你怎么回来了?”
江雪三年前再婚后,因为他住校,很少回这处房子。
“这不快五一了,我回来收拾收拾。”江雪说着就往里走。
“妈!”靳子煜扬声叫住她。
江雪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靳子煜挪步挡在她面前:“我中午想吃红烧鲈鱼和干煸四季豆,早市的鱼新鲜,妈,你现在去买吧。”
“鲈鱼?行啊……我这就去。”江雪笑了,“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一惊一乍的。”
幸好,江雪真的转身替他买鱼去了。有惊无险。
靳子煜回到卧室里,偌大的地方,不见孟秦书的身影,一拉开衣柜移门,左侧挂衣服的地方,她像只小猫一样缩在那里。
“小书……我妈走了。”
“子煜……”孟秦书仰起脸,澄澈的双眼湿漉漉,“我腿麻了……”
拄着拐杖蹲不下去,他将拐杖放到一旁,在床边坐下,倾身向前伸出手,握住她的两只手臂轻轻一拉——她顺势跌进他怀里,坐在了他腿上。
认识一年多,确认关系也有半年。他的残肢,隔着衣料她曾轻轻触碰过;就在昨夜同床而眠,挨得近了,那段残肢隔着纯棉睡裤轻轻蹭过她的腿,而现在她坐在腿上面,一定会真切感受到有腿和没腿的分别,该是不舒服的吧。
“小书……”他心跳得有些快,喉咙里好像烧了起来,感觉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
“累吗?”孟秦书轻声问他。
他摇头又摇一下头。
“你妈妈多久回来?”
他不明就里,竟真的在心里计算:从这里开车到菜场,买菜,再返回,甚至算上母亲每次路过姑姑蔬菜摊总会聊的那十五分钟。
“四十五分钟。”嗓音有些发哑。
身体某处起了变化。昨夜也是如此,那时他还能翻身背过去,自己平复。可现在……他该推开她的,可是……
抬起眼,再度对上孟秦书黑白分明的眸子。她眼尾微微上挑,神情如常……难道她没察觉吗?
是自己太紧张了……一定是幻觉。
脸好热……热得发烫。
“小书,我去阳台收……你的衣服。”靳子煜总算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
可她身上残留的他浴室里那瓶薄荷味沐浴露的香气实在好闻,让人舍不得离开。
她似乎也一样——并没有要从他腿上下来的意思,反而举起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她掌心微温,与他面上的滚烫相比,竟像凉凉的玉。
“子煜……我好喜欢你。”她揉他的脸,像摆弄毛绒玩具。
忽然她往前一倾,微凉的鼻尖擦过他的鼻尖,旋即又受惊般向后一躲。
怕她仰倒摔下去,他抬手环住她纤软的腰。她垂眸,眼尾弯起笑意,像只得逞的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