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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看我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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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俊唇角散漫一弯:“我来看病。”

说到看病,孟秦书才留意到池俊的脸色并不比她的好。他皮肤本就偏白,乍一看并不明显,只是那两片本该殷红的唇瓣,此刻透出紫绀。

她迟疑,还在病中,她的声音闷闷的:“你.....怎么了?”

他又是一笑,吭哧笑出声,吊儿郎当的腔调:“温小姐,你这是在关心我?”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声音,“我来看男科——行不行啊?”

孟秦书被他这句话噎住。

可她分明记得,自己即便在昏沉中,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被人抱着、一路奔跑又停顿。周遭嘈杂纷乱,有一个声音在耳边,低低地、一声声地唤着:“阿漓,阿漓。”

池俊见她似在回忆,收起玩笑的神色,正了正语调:“你不知道你当时有多沉——”

这句话让孟秦书眼眸亮起,看来已经从回忆里抽离。池俊清了清嗓子,语气随意地接下去:“我抱着你从门诊一路跑到抢救室,之后再把你送到这儿,三楼。电梯挤不上去,只能爬楼梯。”

他稍作停顿,扯了扯嘴角,“换成谁这么跑一趟,都得喘不上气。我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孟秦书:“多谢——”

他朝她眨了眨眼,“客气了,改天请我吃顿好的。”

——

之后三日,孟秦书都待在疗养院。

算起来孟博清住到这里已整整四年,破产之后,他们只能暂住在孟博清亲戚提供的老小区三室一厅里。

孟博清这边没什么有钱的亲戚——准确说,他们家族里能在海市安家落户的,早年全仰仗先翻身的他。

往前推三十七年,二十二岁海大毕业的孟博清,意气风发,满怀抱负,利用大学积攒的人脉做起了外贸,一年就赚到第一桶金。

第二年和朋友合伙办服装厂,乘着社会改革的浪潮,凭着一股吃苦耐劳的劲头和精明头脑,仅用八年时间就把企业做到上万人的规模。

这期间他还娶了海市本地姑娘许文芳,三十二岁那年女儿孟熙然出生,同年集团成功上市,称得上是双喜临门。

用孟博清自己的话说,他这一生,少年时拼尽全力从山沟里走出来,一路虽艰辛,倒也算顺遂。成功后,他把老家的至亲都安排到基础岗位。

倒也不是不愿给更好的位置,实在是一大家子没怎么读过书,只能做这些。至于那些长辈平辈的子女,孟博清也尽量安排到清闲些的岗位上,真应了那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他落魄后,在海市的亲戚虽都有接济,但终究能力有限,只能保他们温饱。好在,没人落井下石。

搬进那套房子后,孟博清就什么也不管了,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孟秦书在附近的舞蹈机构做全职老师,得益于母校在舞蹈界的名望,一个月能拿七八千,上班时间也相对自由。

至于孟博清欠下的那些债,根本不敢想还清,说难听点,一辈子也还不完。也正因欠得太多,大部分债主都不作声了。只剩一小部分——比如曾供货的小工厂或经销商,偶尔还会提点东西上门看看。

孟秦书和别的老师不同,每天五点半准时下班,顺路去菜市场或超市买菜,回家做饭。最初做得很难吃,孟博清在吃上颇为讲究,宁可饿着,或是啃她早上买的馒头就咸菜,也不愿动筷。

秋去冬来,海市一到冬天常是阴雨绵绵,他们从原来的家里带出来三大箱衣服,平日够穿。眼看要过年,孟秦书给自己买秋衣时,也给孟博清添了两套。从前家里有暖气,出门有车,谁穿秋衣?如今若不穿,便能真切体会到什么叫湿冷入骨。

孟博清有家族遗传的少白头,四十来岁时头发已半白,不过那时她不觉得父亲老——一方面他面容饱满紧实,不见一丝皱纹,另一方面他再忙也坚持健身,身上看不见一点赘肉,发型、衣着总是打理得利落得体。

而今……他整天穿着睡衣裹着被子,头发长到不得不剪才出门修一次。他才五十二岁,却像一下子老了十几岁,连从前那双锐利的眼睛都变得有些浑浊。

她有时候会觉得父亲像个叛逆的孩子在抵抗着什么。

转眼间,一年过去了,又到了烈日炎炎的夏季。

这天她取了一年存下的五万块回家,遇到了来‘看望’孟博清的小厂商,那人又在对他倾吐生意的不易,眼看也快撑不下去了。

孟博清沉默地听着,只在听到他说家里老母亲住院没钱看病时候,掀起干扁的眼皮,只不过这种动容也只是一瞬,毕竟他是真的没钱。

法律上,孟博清破产清算后,剩余的债务是依法免除的。可无法免除的,是那些人情债、道义债。许多被牵连的小老板仍怀着一丝希望,指望能从孟博清这里要点什么。有人觉得他的破产只是障眼法,资产早已转移海外;甚至还有人盼着他能东山再起,毕竟孟博清一手创立的企业仍在运转。

孟秦书将这笔钱给了这位小老板,小老板连声道谢后离开,却在关门一瞬,孟博清将茶几上的烟灰缸朝她掷过来,砸在她的脚边。

“你在做什么?!”孟博清蹭地站起身。

茶几脚划过瓷砖地面发出刺耳的呲,被他的腿撞出半米远。

孟秦书弯腰捡起脚边的烟灰缸,走过去轻轻放回茶几上,说:“还钱。”

“还钱!”

他骤然暴怒,胸膛剧烈起伏:“你有什么本事替我还钱?你知不知道,你还给他,马上这破房子门槛都能被那些人踩烂!到时候你拿什么给?啊?拿你的命去填吗?”

“那就让他们来!”

孟秦书的声音也提了起来,直视孟博清因愤怒而爆红的眼眶,“来了,我就站在门口说,今年只有这五万,给了陈叔。我爸孟博清认这笔债,但他现在只有这个能力。能还一万,就先清一万的账,明年如果还有,就给下一个人。能还多少,就还多少。”

她的话让孟博清脸色涨红:“小书,你算过没有?就算你一年攒五万,十年五十万,一百年五百万!一百个五万够干什么?你这一年攒下的五万,还不够我以前一顿饭钱!扔进去,水花都没有!”

孟博清突然冲过来,一把攥住她的上臂,将她往门口拉扯,神情近乎狰狞:“滚,你不是我孟博清的女儿,我的女儿已经死了,你给我滚!”

“爸爸!”

孟秦书抡起手臂甩开他的手,自己冷不防地踉跄地倒退,手肘重重撞上墙壁。

断筋断骨的剧痛瞬间弥漫,使得她眼前一黑。她咬着后槽牙硬生生将那股眩晕和疼痛压下去。

扶着手臂抽吸一口气后说:“你以前常说,做生意,信誉比命重。做人诚信比什么都值钱。我知道你在乎这个。”

“我在乎?”孟博清扬声大笑,笑声却比哭还难听“哈哈……”

笑到后来,他按着起伏的胸口,喉头哽咽:“信誉?诚信?你爸我现在是什么?一个破产的、躲在这破房子里的、靠亲戚、女儿接济的老头!那些人找上门,他们都是来看我笑话的,一个个的都想在往我这摊烂泥上再踩一脚,提醒我孟博清这辈子有多失败!”

他摇晃着身体,猛地放下手,隔着泪光瞪向她:“你以为你把钱还给他们是在帮我挽回也颜面吗?你是在拿刀子捅我的心。你让我清清楚楚地看着,我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吸你的血,耗你的青春,毁你的前途!”

像是支撑不住了,他的肩膀垮塌下去,身体更加摇晃,眼看要倒下。孟秦书一个箭步上去,张开手臂用尽力气环住他的上半身:

“只要我还姓孟,只要我叫你一声爸爸,这笔债,就不止是你的债,还是我的债!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孟博清垂下流泪的眼睛,仍试图把她往外推:“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你前年不是要去找那个穷小子吗?宁愿不要这个家,宁愿走到脚指头都磨烂了,也要去找他,现在怎么不去了?”

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嘲:“留下来看我这个老废物的笑话吗?”

她摇头,词穷失语,正是这时候有人敲门。

父女俩一起做了个深呼吸,孟博清侧过身去,肩背挺得板正,孟秦书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外面站着的是个她从未见过的耳顺之年的老人。

老人浓眉正方脸,眼窝偏凹陷,所以衬得眼睛更深邃,应该是染了黑发,鬓角有些银白。他上身穿一件极简的圆领深灰色T恤,裤子也是同色系的休闲裤,看着平平无奇,却有一丝若有似无得贵气。

她跟着孟博清是见过不少有钱人的,包括一些政府官员,这位老人的气质很难用言语描述,有种很深的感觉,总而言之来头不小。

这种身份的人,应该不会为了要债,闹得难堪。孟秦书想到此处,心里宽泛了些许。

“您是?有何贵干?”

只顾看这位老人,他身后左侧还站了一位西装领带的中年男人,那人注意到她的目光,礼貌性地对她微微一笑。

老人露出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我是来帮你们解决目前的困境的。”

他说得是普通话,但口音里有点荔城那边的味道,也像港城那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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