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子煜迟缓地移开视线,拿起陶瓷杯,贴着薄唇停顿片刻,才浅浅抿了一口。
温润的液体滑入喉咙,勉强压下了几分心头的燥意。
放下杯子,杯底磕碰玻璃茶几表面,响声清脆。
偌大的客厅里,灯火通明,窗帘也不在摆动,若是谁也不说话,一切仿佛静止一般。
孟秦书大大方方的看他,无论是正脸,还是侧脸,眉眼如画,鼻梁高挺如静默的山峰,喉结缓慢滑动,她总觉得他有话要说。
果不其然,他回眸目光停驻在她脸上,开口:“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孟秦书颔首请他问。
靳子煜:“你和我分手……是因为你父亲出了事吗?”
那天孟秦书向他借钱,他便上网查了博恒如今的掌舵人是否还是孟博清,结果却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在搜索框输入孟博清,五六页各类新闻里,只有一条是关于他五年前被法院拍卖股份、车房的消息。
他从没想过孟家会遇到这样的事。博恒集团虽不是百强企业,但在国内中端商场也常见他们旗下的服饰品牌,算是小有名气,普通人很少会深究坐在那位子上的是不是原来的人
出发去见孟秦书之前,他在车里给陈凡山打了一通电话,请他帮忙查一下孟博清破产是否真实。
见完孟秦书的第二天上午,陈凡山带来了消息:孟博清因冒险对赌失败,于五年前年初出事,破产清算则在同年九月底。
虽然这与他们分手的时间并不完全重合,但一个企业出现问题,必然早有征兆。因此,他忍不住暗自猜想,孟秦书当年提出分手,是否与家里有关。
而陈凡山却告诉他,孟博清是以个人名义对赌,有可能是为了填补其他窟窿才冒险操作。但作为一个白手起家、摸爬滚打上来的商人,做出这般令人匪夷所思的决定,跟中了邪祟似的。
“不是的。”孟秦书捏了捏手心,坦白道,“我爸爸发现我们在谈恋爱,他给了我两个选择——和你分手,他送我出国读经管,回来进集团帮他;要么去追求所谓的爱情,从此和家里断绝关系。”
灯光很亮,靳子煜像是想换个姿势。他动了动身体,却又转回原位,再看她时,通红的眼眶积蓄着泪花。
孟秦书睫毛飞快地眨动,在遮挡视线的泪雾中向他道歉:“对不起……我那时候不想失去爸爸、妈妈和这个家……不想变得一无所有,所以……”这是她当时的真实想法,也是分手的真相。
“小书……”
靳子煜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儿时的经历让她极度缺乏安全感,在父母逼她做出选择时,选择家人也无可厚非。
可是,可是……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他连知道真相的机会都没有?是怕他知道她的父母看不上他而伤自尊,所以才用这样极端的方式?还是觉得他连站在她面前平等交流的资格都没有?
是啊,他就是个残疾的、只能被人轻视的人,怎么配用“站”这个字。
靳子煜只觉得冷,像那年掉进湖底,刺骨的冰水漫过身体,堵住口鼻。
冷极了,也快窒息了。
男人的脸色瞬间惨白,透出一种灰败的空洞,犹如被乌云彻底吞没的暮色天光。
“子煜!”
孟秦书扑过去,跪在他腿边,紧紧抱住他的双腿:“我……我真的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太害怕了……”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轻颤的膝盖上,声音哽咽得变了调:“我应该换个办法的,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想过好日子,所以靳子煜我爸妈不让我和你在一起,我们分手吧——这种话,我说不出口。我自私又骄傲惯了……我知道我没脸再出现在你面前,没脸……说什么重新开始。”
让恨意代替其他复杂的东西,她自以为是的认为这是一个能一次性解决问题的方法,却未想到会让他选择亲生这种方式。
她罪无可恕,可仍是可耻地想重新开始,她用余生好好爱他。
灯火似在摇曳,靳子煜狂眨着眼睫,想逼退眼底腾起的潮热。她孟秦书何曾这般低声下气过,现在这副模样,无异于在刮他的心。
只短短一分钟,他开始理解她,理解她的害怕,理解她恐惧一无所有。亲生孩子与父母闹僵有血缘的退路,而对养女来说断绝关系绝不是气话,是真实的驱逐令。
她说的做的是再向她的父母递交“投名状”,也在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
靳子煜不由地想若当初小书真的告诉他,我爸妈不喜欢你,因为我是养女,我只能和你分手。那他又该怎么办?鼓励她去反抗吗?
假设带着她到她父母面前,告诉他们我不会让小书吃苦,他们会信他一个家境普通自顾不暇的残疾人的话吗?
被他们一通羞辱之后,那时的他恐怕也会打退堂鼓,甚至因人格受到侮辱而受到毁灭性地打击。
“小书,你起来。”他尽量让自己语气听挺起来平静,可尾音颤抖地厉害。
两条手臂外侧落下沉重温厚的力道,是往上的力量,是靳子煜的手。
孟秦书猝然抬起头,露出湿濡的双眼,朦胧泪光里浮动千万的稠重心绪。
令靳子煜心头一震,忽然觉得她当初何尝不是在用另一种方式保护他。
“子煜,对不——”
“小书。”靳子煜轻声打断,双手顺着她的手臂滑下,指尖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握住,往身边带,“起来,坐我旁边,我们说说话。”
孟秦书点头,起身坐到他身侧。
粘在她颊边的发丝,被他伸来的手指轻轻拨开。带着薄茧的指腹掠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现在……也没有变得多好。”靳子煜开口。
孟秦书连忙摇头,靳子煜却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温柔而包容的笑,“年收入大概两三百万,具体我没细算过。身边不少人都进了更高的圈层,说起来,我真不是个上进的人……”
孟秦书用力摇头,刚想说话,靳子煜再度开口:“前阵子我去医院看过你父亲,也知道你家里出了事。他和你从前描述的样子差不多,是位很威严的父亲。其实换位想想,没有哪对父母一开始就能接受自己悉心培养的孩子,找一个家境差距太大的对象,更何况我还是——”
孟秦书:“不是的,子煜——”
“小书,你听我说完。”靳子煜柔声截住她的话,“我心气也很高,这你知道。乐观很多时候像是我的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来了。如果有一天它掉了,那只会是因为被人血淋淋地撕开。而你……用你的方式保护了我,没让我在心理还不够强大的时候,就尝到那种现实的痛。”
她一直在流泪,靳子煜抬起手,用拇指小心翼翼地揉去她颊边的泪。放下手时,他做了个深呼吸,沉缓而郑重地问道:
“小书,你还喜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