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品牌方负责人开完会,孟秦书坐进保姆车里时已经下午两点。
微信图标右上角显示68条信息。这还只是她的私人手机号,一百来号人,除却工作上的重要联络人,例如文娜、助理、某些导演,其余都是些品牌方的高层,都是不能得罪、逢年过节还需发信息问好的,剩下的就是她的亲人、朋友,和被她唯一置顶的靳子煜。
车子驶出地库,外面灿烂的阳光穿透贴着防窥膜的玻璃,光束打在孟秦书自然卷的密黑睫毛上,犹如扑扇的蜻蜓翅膀被染上一层薄薄的金粉。
读到靳子煜十二点十分发来的信息,孟秦书眼皮微微一颤。
他问她,热搜上热议的事情,对她的影响大吗?
再看上一条是凌晨五点半发来的。
他关心孟博清是否醒来,关心她昨天淋了雨身体还好吗?
信息发来时她在补觉,一醒来马上赶去公司,是以,这条信息被她遗漏了。
纤白指节轻巧地敲击屏幕,打出几行字,还没来得及发出去,车速忽然降到底,叽叽喳喳的声音隔着玻璃窗传进车内。
这辆车被数以百计的粉丝团团围住,有的齐声大喊“南南!我们支持你”,有的高举着印有“南寒我爱你”的牌子,其中竟有一张“南寒你好酷”的牌子……
能特意来这里的,有的甚至不远千里,自然都是为了支持她的。暖流涌进心里,孟秦书落下车窗,微笑着,挥手。
接收到她传达出的“我没事”“我很好”的意思,疯狂的尖叫声爆发,如海浪不断冲击堤坝。
升上车窗,孟秦书侧首对小张轻声嘱咐:“能留下的,晚上请她们去对面饭店吃个饭。”
粉丝聚集必有团长组织,小张应了声,立即下车去联系团长处理这件事。
静止一瞬,外面再度爆发尖叫声,小张回到车内:“南寒姐,已经通知下去了。”
人群自动让开道路,汽车慢悠悠地开出去,汇入车流。
尖叫声还在后头沸腾。
——
从公司出来,孟秦书先去了超市。她坐在车里等,小张下车去给她买东西。
顶级商场地下车库灯光明亮,各种豪车井然有序地排开,车顶跳动着白光。
独立出来的吸烟室里,孟秦书正语音回复文娜的信息。她的音质不是婉柔的,而更偏向于热带雪覆盖丛草那种清泠泠。
不带点声调时,总给人拒人千里之外的疏冷感。
M:【放心,已经有应对方案。】
昨晚文娜口水都说干了,非得从她这儿讨个准话,这事果然还是爆出来了。他们这些做经纪人的,对舆情未来走向的敏感度,犹如神经在身体里跳动,那是刻入每条肌肉里的高敏。
事情一发生,公关部马上开始运作,但没有立即公布真相,而是让舆情朝着可预测的方向继续发展,等待流量升到峰值、网友都在关注此事时,再放料做一波舆情收割。
收割时间暂时定在晚上八点,届时她和池俊以及团队会在美莱国际酒店碰头,一起发布公开承认恋情的博文。
半小时后,车子驶入地库,停在电梯间正门口。孟秦书让司机先回去,自己坐着电梯上楼。
鼓鼓囊囊的购物袋分量不轻,手掌被拎绳勒出一道白痕,握拳时每根指骨微微泛白。
迈出电梯,隔壁电梯几乎同时走出一道熟悉的挺拔身影。
“您来了。”
孟秦书侧转身率先打招呼。
老人顶着一头乌黑的头发,浓眉深目,穿灰T、同色长裤、老北京风格的黑色布鞋,整个人看着朴素,但举手投足间又透着非同一般的气质。
温宗蘅笑容很淡,眼底有挥之不去的严肃:“来内地办事,听说了你的事。你的父亲还好吗?”
身后静立的孙秘书手里拎着两只礼品盒,是半路上买的。
温董昨儿来海市办事,今早和几位董事长在西郊俱乐部打球,从华星傅董那儿听说了小姐的事,于是温董让他改了回港的时间,西郊回来顺便到医院来转转。
当孟秦书淡淡的目光转到孙秘书身上,孙秘书抿唇轻点下巴示意。
“您好。”孟秦书礼貌地弯弯眼睛。
孙秘书两鬓微白,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眼角即使不笑都有很深的眼尾纹。
她曾在饭桌上听大哥大姐们谈起:父亲初入集团时,孙秘书就被派到他身边,跟了快三十年,两人不仅限于主仆情深,孙秘书更是父亲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温宗蘅和孟秦书一起拐进了病房通道,孙秘没再跟进去,而是走至斜对面的休息区,将公文包往身侧一搁,坐下来。
取出iPad,背靠沙发,点了一支烟,进入工作状态。
文件审阅到一半,正前方的余光里,孟秦书落座,穿着淡蓝色牛仔裤的长腿优雅交叠,纤纤手指搁在膝头,指甲淡粉,透着健康的气息。
孙秘停下手指,抬眼:“小姐。”
孟秦书才进去不到十分钟就出来,想必是给里面的两位父亲腾地方谈事情。
瞧着这个殊丽、落落大方的女孩,孙秘不由得想起两年前破旧居民楼门口那一幕。
根据私家侦探提供的那对父女的住址信息,温董直接赶去了海市。
那日他们隔着门听屋里的父女吵架,孙秘清晰地看到温董眼底闪过一丝“我女儿果然有骨气、有担当”的欣慰、赞赏的眸光,也听出里面那位父亲正用最凶狠的话语驱赶女儿,原因不言而喻。
孟博清是位好养父,把温漓教导的很好,故而在孟博清提出那两个合情合理的要求时,温董一口应允。
至于温漓这边,近二十年的分离,再从私人侦探那儿了解到孩子曾流落街头、风餐露宿、曾被送养又挨打被退回的经历后,温董对这孩子有着强烈的亏欠。
可孩子已成年,如何选择、留在哪里都是她的自由。作为生父,只能说将来在孩子需要时帮一把,至于是否认祖归宗早已不那么重要。
温漓确实美丽,那秾丽的眉眼像极了她那位出生书香之家的母亲。
但细看,除却眉眼,任何五官都像极了温董,尤其那份清傲撑得住场面的气质如出一辙。
约莫已过去一盏茶的功夫,余晖慢慢爬上少女屈起的指尖,皮肤似被光穿透,吹弹可破。
孟秦书抬了抬头,脖子酸得很。
才发现对面沙发上已空空如也。她太过投入去想一件事,以至于孙秘书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
孟秦书继而垂眸看屏幕,羽睫轻轻扇着,仍是执着那事。
也是怪了,她前后隔了半小时发过去的两条信息,靳子煜都未回复。
放在以前,她发过去的消息靳子煜都是秒回的,除非有十分重要的事情,那之后他一定会发诚恳的长篇大论和她解释,或者直接过来找她。
虽知道人随着年纪的增长、阅历的增加,很难再找回青涩又炽烈的少年期。
成熟持重是成长带来的魅力,道理她都懂。可人对待自己总是宽容的,却又希望对方仍能待她如初,甚至会斤斤计较他是否变了。
大概这就叫做清醒的不讲道理吧。
孟秦书在心里摇头,赶跑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也有可能拖堂了,要么被什么学术问题缠住了,沉浸进去,忘了时间,忘了看手机,分不出心神来想其他。
孟秦书思忖着要不要再发条信息,走廊里响起温宗蘅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护工将温宗蘅送到电梯间,看到了她,交托般同她颔了颔首后转身离开。
孟秦书起身迎上前,面带敬意。温宗蘅嘴角噙笑:“阿漓,听你父亲讲对面那间港式菜好味。陪爹地吃个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