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秦书眼睛扫一眼窗外绛红色铺开的晚霞，认真回答温宗蘅：“一个小时后我还需回公司，今日无法作陪，改日我请您。”

“那我们坐下聊几句。”

言罢，人已兀自朝沙发那儿走去。

孟秦书紧跟过去，两人面对面一前一后落座。

——

一年一度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会评正式落幕。

会议厅里数百位老师鱼贯而出，不多久，厅里空了出来。靳子煜没立即走，而是掏出口袋里的手机，赫然入目的是被他置顶的孟秦书发来的信息。

短短几个字出现在信息栏首行：子煜，方便接电话吗？

发送时间15:55。

而现在已经是16:45。

指尖往屏幕上一划，进入他们的聊天界面。

上一条：放心，已有应对方案。

几下操作摁下孟秦书的手机号，只是嘟声还没响，就被突然进来的陈凡山的电话打断。

他接起，贴着耳朵听里面说。

“子煜，你打我电话什么事？”

上午八点多，靳子煜坐在车里思考了一个多小时，做出了一个决定。想着一鼓作气，于是给陈凡山打过去电话，却无人接听。

此刻，陈凡山那边是凌晨四五点，听声音含含混混的，应该刚醒。

“凡山，你提的那个事……我想了想，可以。但我这边，几个学生的课题要收尾，他们得毕业。你再给我一年时间，行吗？”

电话那头的人猛地一个翻身坐起，瞌睡都醒了：“真的？”他难以置信到蹦出英文，“Are you serious?”

偌大的会议厅只剩寥寥几人。

铺着朱红色桌布的主席台前，两名志愿者正在忙碌。他们先撤走台上的鹅颈麦克风，再揭掉这层桌布。布料是丝绒质感，光线下跳动着碎金般的光芒。

两人对边，一折再一折，收起桌布。其中一人捧住桌布，转身进了后台。

靳子煜扭头望了眼门口，有几人站在那儿交谈。

那位被学生半搀半扶的老人是生医工领域的泰斗，台下大半都是他的徒子徒孙。刚才评审时，老先生给他的项目打了最高分。

“子煜？”

陈凡山不知道靳子煜在做什么，奇怪他怎么不说话了。

靳子煜晃了晃神，下意识地嗯了声，问：“我确定。你这边能等吗？”

“Why？”陈凡山笑了声，调侃起他：“我说大爷，您那套‘金钱如粪土，学术是净土’的理论，不要了？”

靳子煜可没说过这种话。

这些年两人但凡见面，陈凡山必然开各种优越的条件来诱惑他。

而他回得最多的话即是“学校挺好，没想过出去”。他自认从不是个有远大抱负的人，一直以来，学校、研究、学生就是他的全部。

靳子煜接不住这话，噎在那里。陈凡山只好言归正传：“成，别说一年，三年我都等你。”

会议厅里只剩他一人。靳子煜将手机换到左手，一边听着陈凡山继续豪言壮语，一边拿起旁边的手杖，扶着起身。他侧身贴着椅子慢慢往外走。

前脚踏进晚霞里，后面那一大片灯灭了。

平台下是七八级台阶，连接着广场。

靳子煜说：“先这样，我这边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他的确有事。

“得，我在，睡个回笼觉。”

陈凡山平素不是喜欢与人东拉西扯的性子。他的时间宝贵，曾笑说自己只对有价值的人费唇舌。

夕阳将靳子煜长身玉立的身形镶上一层朦胧的金边，同时在地上斜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发烫的手机握进手心，垂在身侧，随着他走的每一步，指尖轻擦过裤缝边线。

每次下台阶，靳子煜都习惯先落健肢，再放下手杖，最后放下智能义肢，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小心。一到这时刻，他的残态便是藏不住的，自然而然地会吸引到旁人的余光。

海市大学的靳子煜是个残疾人，这是第一眼忽略不去的。他自知身体限制，是以总是在取长补短。他希望评审专家记住的是他的研究，不是他的腿；学生眼中是“靳老师好厉害”，而不是“靳老师腿不好”。

更确切来说，从他失去右腿以后他一直是这么做的，或许说是潜意识的——用优异的成绩引走一部分对他腿的注意力。提起靳子煜是学霸、是年级第一，是他虽少了右腿，虽是残疾人，但他其他地方一点儿不比别人差。

“咳咳——”男人轻轻咳嗽几声，远走的思绪被打断。

可忽又想起，多年前那个夜里，他们共躺在一张床上，平视头顶天花板，慢慢地聊天。

“小书，我其实一直在想……你喜欢我什么？”他的耳根烫得厉害，喉头发干发燥到沙哑，终于问出这句话。

女孩思索几秒，慢而认真地回答：“我喜欢你帮助过我。或许在你这儿只是举手之劳，但对我来说，那一刻它为我阻挡住了狂风暴雨的肆虐，给了我巨大的震撼和能量。”

他还在品味她这句话，女孩翻身，深凝他的侧脸。紧接着腹股沟处覆上一道温热，她的掌心贴在那里，细细的指尖距离他右腿不到三公分，指腹似有意又似无意轻点着，带起一阵接一阵细细密密的痒意。转瞬间腹腔里如着了一簇火苗，炙烫，且有蔓延之势。

“那你喜欢我什么呢？”孟秦书问他。

他正要回答，那还未完全落下的太阳闪了闪他的眼睛。

眼前暗了一瞬，手杖急忙点地，幸而双脚已踩在平地上。握住手杖的指骨收紧，稳住微微晃动的身体。

再抬眸时，却在广场的那头看到了孟秦书。她逆着霞光朝他走来，步伐轻快似翩跹起舞的白蝶。

似出现了幻觉。

姹紫嫣红的光线勾勒出少女曼妙玲珑的身形轮廓，宽松的白T下藏着一把纤细扶风的柳腰。随着她的走近，那张被口罩遮去大半的脸，逐渐显现在他眼前。

秋水横波的眼，连弯起的眼梢都是生动的。

微风起，拂过男人脖颈，这一刻似被温柔地掐住了喉咙。

“子煜——”

徐徐暖风裹挟着婉柔轻盈的话语漫入他耳朵里。

眨了眨潮热的眼睛，确认是她无疑。

是夜，旖旎暧昧氤氲满室。孟秦书抬手揉了揉男人下颌，与他深情对望，看他深邃如海的眼里只映着小小的自己。

她在他怀里转身，伸长手臂捞来床头柜上的调成静音的手机，一看时间，已经是20:05。

还有二十几通未接电话，池俊占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