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大的气势及压迫感令他不自觉地拘谨。

温宗蘅唇线微抿，算是个笑：“池俊。”

“温董。”池俊礼貌地应道。

温宗蘅微微颔首，俯身一只手拿起功夫茶桌上的汝瓷茶壶，另一只手捏住一只青花瓷杯，沏上七八分满的茶汤。茶气氤氲中，这杯茶放到他的面前。

池俊点头道谢，指尖刚碰触到杯壁，温宗蘅悠悠地说起话来：“温漓啊，是我女儿，你可知道？”

茶杯猝然一晃，茶汤溅开几滴，滚烫的液体顺着池俊细长的指骨流入袖管中。

他不知道，阿漓从未告诉过他。

但进门到温宗蘅发言前，他将各种以前不在意的事件串联：譬如温漓曾被拍到出现在港城和一个神秘人在某高档俱乐部见面的背影；两年前百合电影节，温宗蘅坐在最前排，温漓上场领奖时，他高举双手鼓掌；还有那次Sufya周年晚宴，温宗蘅遥望温漓弹琴时流露出的欣慰、骄傲的目光；再譬如两人嘴巴、额头，甚至神韵都很接近。

得出他们可能是父女时，他不敢相信。

如果他们真是父女——

池俊心底生出一种很难言的心思。曾经他们都像落在泥地里的蒲公英籽，风往哪里吹，就飘往哪里，没有根，也没有落脚的地方。那时候他们是同类，所以他觉得他懂她，她也能懂他。

可现在温宗蘅告诉他，阿漓不是蒲公英。她是有根的，她是琼花，是高贵的、本该被庇护的、从来不属于泥地的。

池俊抿了口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翻腾的心气。

他轻放下茶杯，挺起腰背，压下负面情绪，弯唇回答：“我不知道，阿漓从未和我谈起。”

温宗蘅用几句话简略地讲了前因后果，不为别的，是为了后面作为父亲谈话的开场。

池俊全程认真倾听，未做打断，脸色亦是平平静静。

唯独温宗蘅提到他的家庭时，池俊眼神起了变化。

等他意识到自己情绪暴露时，眼神闪烁地避开，视线落在自己扣在膝头的左手上，指骨因用力而泛白。

他慌乱地将手往回缩，像小时候饿到胃痛，伸手进桌上的零食盒里还没碰到，老头子的声音传来，他吓得缩回手，躲进了房间里。

看见池俊茶杯里的茶汤见底了，温宗蘅正要拿壶。

池俊艰涩启唇：“温董，不必了。”

温宗蘅坐回去，右手自然随意地搁在沙发扶手上，叠起双腿，穿着黑布鞋的脚尖朝上。

彼此沉默半晌，温宗蘅再度开腔：“十六岁那年，你和你的养父发生争执，将他推下楼至重伤——”

有些人语气里不需刻意尖厉，天然自带的威压，比方此人的眼睛。尽管上了年纪仍没半点浑浊，黑而深，让人生出无所遁形的透明和不自觉的畏怯。

池俊眼皮狠狠一跳。温宗蘅接下去说：“因过失伤人被定罪，考虑到未成年，只是判了缓刑一年，案卷封存。”

池俊终于承受不住了，霍然起身，小腿骨因此撞到实木茶几。

茶几脚自大理石地面磨过去，发出刺耳的响声，划出几公分距离。

而桌面上的两杯茶，茶汤只微起涟漪。

温宗蘅挑起视线，眸光依然慑人，扫过男孩青白的脸色和紧握成拳的双手。

“阿漓很感谢你对她的照顾。”他顿了顿，“温家人从不在外面欠人情。Makye的男二号，是给你的回礼。”

又停了一下。

“池俊，手里这部戏拍完，以后你们就不要再联系了。”

青色筋脉蔓延至手腕，凸出的腕骨透出暴躁狠厉。温宗蘅视若无睹，复端起自己那杯茶，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茶杯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温宗蘅又说：“你还年轻，路还长。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就别再想了。”

池俊前脚出门，藏在小房间里的孙秘书从里面走出来。

“温董……”

温宗蘅靠到沙发上，撩眼睨着身侧面露为难的孙秘：“有什么话就直说。”

主仆几十年，孙秘只要动一下嘴唇，温宗蘅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万一小姐知道咗……怕会唔开心。”

温董是那种传统的父亲，对子女有强烈的控制欲，长幼尊卑的思想刻进了骨子里。他别的孩子，哪个不是见到他充满敬畏？若是他脸色一冷，连大喘气都不敢。唯独对小姐——他有宽容，有耐心，偶尔还像个温柔的慈父。

这其中不仅有温董对小姐缺失了她近二十年成长的亏欠，亦有对无从行使父权的尴尬。

而现在不同了，那个连他支付的抚养费都要一分不少退还给他的孩子，现在有求于他。

温董自然而然地进入了父亲的角色，那作为父亲关心女儿身边交往的那些人是否有资格一一过目排查。

他只是担心，这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父女感情，若是因温董一再插手，以小姐的心气恐怕会退回原点，甚至更糟。

孙秘向来在温宗蘅面前直言不讳，听他说完自己的看法，温宗蘅笑他虑者多思：“老家伙，我睇人几时睇错过？阿漓会明嘅。”

——

不知道几点，靳子煜醒来，被窝里滚烫湿热，衬衫黏着出汗的皮肤，身体倒是一下子松泛了不少。

他环顾四周时，关于睡前的记忆如洪水般涌进来。

床头柜上的手机是他的，靳子煜拿起它查看，才晚上七点十分，也就是说他睡了没多久。

指腹碾过柔软的唇肉，靳子煜想起了那个一触即离的吻，似乎还残留着独属于她的香气。

小书。

靳子煜掀开被子，下身只有一条平角裤。

他眼神一转，沙发、矮凳、飘窗都看了一遍，未见裤子和外套。

“小书——”他只是轻轻唤了一声。

没得到回应。

靳子煜撑床起身，左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跳到门口，拉开房门。外面灯火通明，他接着来到客厅和通道连接处。

一眼看到了歪躺在沙发里已经睡着的孟秦书。

靳子煜几步跳到沙发旁，他左手扶住沙发扶手，随后弯身捡起地上的薄毯子，抖了抖，落下一本绿色的很厚的书。

毯子盖在少女柔软的身体上，靳子煜的目光经过她乌青的下眼睑时一滞。

她肤色雪白如羊脂玉，这点瑕疵似黑笔染上的痕迹。

很是扎眼。

靳子煜将书拾起，看到书名时，表情微微一愕。

雅思……她是要出国去读书吗？

疑惑间，孟秦书身体扭动了一下，睁开一只眼睛半眯着看他，像是在辨认。

迷离的自他的脸极缓地向下移。

凉飕飕的下半身让靳子煜猝然回神，他这么“赤身裸体”地晃荡出来，和流氓有什么区别？

手指一颤，书本掉落，他本能地想逃进卧室里，可他的左脚似钉入地面，怎么也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