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盗?”他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这个词听起来太粗鲁了。”
他摊了摊手。
“我们更喜欢称自己为——高风险商人。”
索卡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非常复杂。
他干笑了一声,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哈哈……那挺好,挺好。”
“风险大,利润高,对吧?”
没人接他的话。
惜翎的视线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那只装着卷轴的木箱上。
“那卷轴多少钱?”她忽然问。
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船舱里的人都听见。
那个钩子手抬眼看了她一眼。
“已经有买家了。”他说,“土强国的一位贵族。”
“价钱已经谈妥了。”
“别担心!”安昂却在这时凑了过来,完全没意识到气氛的变化,脸上还带着一贯的乐观笑容,“惜翎,这种人最喜欢砍价了!就交给我吧!”
他说着就跑到柜台前,开始跟对方认真讨论起来。
他伸出两根手指,笑得无比真诚。
“两个铜板怎么样?”
船舱里静了一瞬。
下一秒,不止一个人笑了出来。
像是在看一个完全搞不清状况的外行。
“好啦。”索卡干笑了一声,伸手一把把安昂拽了回来,“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安昂。”卡塔拉低声叫了他一声。
安昂没听见。
惜翎却已经移开了目光。
她没有再看那几个人,也没有看安昂,而是转身,像是失去兴趣一样,随意地在船舱里走了两步。
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在她的世界里,进入别人的洞府、翻找遗迹、取走“有缘之物”,从来不是一件需要反复思考的事。
只要没人发现,
只要你拿得走,
那东西就还没真正属于任何人。
更何况木箱的盖子没有锁,况且她又不喜欢这艘船,也不喜欢他们看莫莫的眼神。
反正那卷御水卷轴,多半不是他们的。
惜翎蹲下身,假装查看箱子里的其他货物,指尖却在阴影中轻轻一挑。
卷轴被她顺着衣袖的内侧收起。
没有碰撞声。
没有多余动作。
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她站起身时,木箱已经重新合上,看起来和刚才一模一样。
“谈不拢。”那名海盗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两个铜板你当我们是乞丐啊!”
安昂终于被打断了。
“哦……”他挠了挠头,“那好吧。”
索卡几乎是立刻接话:“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他说完就想往外走。
卡塔拉已经跟了上去。
惜翎最后一个转身,然后她听到在她背后传来了声音。
“等等。”
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是刀刃。
惜翎的脚步没有停。
直到——
“箱子里少了一样东西。”
船舱内传来木箱被掀开的声音。
短暂的安静之后,是金属落地的清响。
“卷轴呢?”
惜翎已经走到船舷边。
她听见身后有人低声咒骂,有人猛地站起身,木板被踩得嘎吱作响。
“拦住他们!”
那一刻,她才轻轻叹了口气——果然还是被发现了。
甲板上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
“站住——!”
那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安昂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眼睛亮了一下。
“你看吧!”他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我就说砍价会成功——”
下一秒,那艘船像被掀开了盖子。
人影接连翻下——靴子落地的声音密得像雨点。
刀、钩子、短斧、长刀,几乎同时亮出来。
粗略一扫,至少二十个人。
索卡一边后退一边瞪大眼睛:“他们之前到底藏哪儿了?!”
“地板底下吗?!”
“我不觉得他们是想跟我们做生意……”
卡塔拉声音发紧。
因为下一秒,码头上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抓住他们!!”
“别让他们跑了!”
“卷轴在他们身上!!”
喊声此起彼伏,像是整个港口突然统一了目标。
“跑!!”
惜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盖过了混乱。
下一瞬,四个人已经同时转身,全速逃命。
他们冲进人群,几乎是贴着摊位边缘穿行。有人惊呼,有人骂骂咧咧,木箱被撞翻,货物滚了一地。
就在他们拐过一个转角时——
“我的卷心菜——!!”
熟悉到令人心虚的惨叫再次响起。
安昂一个急转弯没控制住风向,滑翔翼的气流狠狠掀翻了那辆推车。绿油油的卷心菜滚得到处都是。
安昂一边跑一边回头,满脸歉意:“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回答他的是一颗卷心菜砸在地上的闷响。
追兵越来越近。
惜翎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有几名海盗拉近了距离,钩子在空中晃着,角度刁钻。
“现在!”她说。
安昂几乎是条件反射。
他一把抽出滑翔翼,猛地展开,迎着风向跳了起来。
“上来!!”
惜翎没有犹豫。
安昂伸手,她抓住他的手腕,被一股气流带起。那一瞬间,她顺势调整了身体的重心,像是把自己的重量“散”进空气里,轻得不像是第二个人。
卡塔拉和索卡几乎同时跃起,一人吊在一侧。
“这东西不能坐四个人!!”索卡在风里吼。
滑翔翼在空中剧烈晃动了一下,边缘发出危险的震颤声。
惜翎抬眼,看了一下风向,又看了一眼下方正在追来的海盗。
她只是悄无声息地收紧了身体的动作,把多余的惯性压下去。
滑翔翼的晃动,奇迹般地稳了一点。
“它撑住了——!”卡塔拉喊。
安昂咬紧牙关,努力维持气流的平衡。风从他们脚下掠过,码头和人群迅速被拉远。
下方的海盗骂声一片,有人试图掷出钩索,却只勾到了空气。
滑翔翼带着他们一路掠过树林、河道,熟悉的水声渐渐清晰起来。
瀑布的水雾迎面扑来,凉得像是救命。
他们重重落回营地附近的空地上,滑翔翼一收,几个人几乎是同时跌坐在地。
索卡仰面躺着,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开始怀疑,世界是不是在针对我们。”
卡塔拉还在看着远处的方向,确认没有追兵,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安昂坐在原地,抓了抓头,表情有点尴尬。
“所以……这次砍价不算成功?”
惜翎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目光已经重新落回那条河流的方向。
“算是吧,反正卷轴拿到了。”她说。
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完成的事。
空气安静了一秒。
索卡猛地坐起身,瞪着惜翎,脸上的震惊还没完全褪下去。
“等下——”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那些海盗追我们?你偷了?!”
惜翎看了他一眼,“在他们没发现之前,这不算偷。”她说。
索卡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反驳。
“这——这怎么能不算!”他终于找回声音,“那可是偷东西!而且你看刚才——那么多人追着我们跑!我们差点被砍成几段!”
安昂眨了眨眼,显然完全没跟上这个道德讨论的节奏。
“那太好了!”他开心地说,“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继续练御水术了?”
索卡:“……”
卡塔拉这时终于开口了。
“索卡,”她语气比平时柔和一些,却很坚定,“那些卷轴本来就不是他们的。”
索卡转头看她。
“什么意思?”
“你也听见了。”卡塔拉说,“他们说那是‘免费的’。那只是他们从别的御水师手里抢来的东西。”
她看向惜翎,又看向瀑布的方向。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惜翎只是……高风险交易而已。”
索卡一噎。
“可这还是——”
“风险我已经算过了。”惜翎语气平直,“成功率不低,失败成本可控。”
“失败成本?!”索卡声音拔高,“失败成本是我们被二十个海盗追着砍!!”
安昂举手:“但我们现在还活着!”
索卡猛地转头:“安昂,这不是重点!!”
安昂被吼得一愣,然后挠了挠头,还是笑得一脸没心没肺。
“可是……现在我们有水宗法卷轴了诶。”
他低头看着那卷被妥善收好的卷轴,眼睛亮得不行。
“这不是很棒吗?”
索卡看着他,又看看卡塔拉,再看看惜翎。
一个觉得“这是正义回收”,
一个觉得“这是高风险但划算”,
一个觉得“太好了可以继续上课了”。
只有他像个突然被丢进陌生世界的普通人。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最后,他重重地坐回地上,双臂抱胸,脸转向另一边。
“……随便你们吧。”
“等哪天我们因为这个被整个港口通缉的时候,”
“你们就会想起我今天说过的话。”
没有人接话。
索卡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生闷气。
阿帕慢悠悠地走过来,用鼻子轻轻拱了拱他。
索卡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它的鼻子。
“至少你还站在我这边,对吧?”
卡塔拉从惜翎手中接过卷轴,把它摊开放在一截被水冲得发白的树桩上。
“我只想先试这一个动作。”她说,“然后就轮到安昂了。”
“要我先做个示范吗?”惜翎低头扫了一眼卷轴。
上面的招式都很基础,唯独“水鞭”那一页,线条凌厉,收势极难。
“没事。”卡塔拉摇头,“我想先自己试试。”
她合上卷轴,走到水边,站定,双臂按图示的节奏摆动,动作认真而用力。
水随着她的动作升起,下一秒,在她收手的瞬间,水流失控,啪地一下拍在她脸上。
索卡在石头上直接笑出了声。
卡塔拉抹了把脸,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你笑什么?”她冷冷地问。
“抱歉,”索卡耸肩,“但你活该。”
他又朝安昂努了努嘴,“你被骗了,她根本只想先教自己。”
卡塔拉脸一红,气得转身。
“等我把这个水鞭练会了,就是安昂了!”
安昂坐在一旁,全程围观,表情认真得近乎专注。
卡塔拉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次。
这回水流确实被拉成了鞭状但方向完全失控,啪地一声抽在了莫莫身旁的石头上,水花四溅。
莫莫吓得“叽”了一声,连滚带爬地窜回惜翎脚边。但是下一道水流也极速冲来,这一次,是朝着莫莫的尾巴。
就在那一瞬间,惜翎动了,她只是向前迈了半步,脚尖踩进浅水里。
水流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拨了一下,鞭尾偏移了几寸,擦着莫莫的尾巴扫过去,打空了。
动作极小,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除了安昂。
他本来是看着卡塔拉的。
但就在水偏开的那一瞬,他的视线下意识追着那道变化移了过去,落在惜翎踩进水里的那只脚上。
水面在她脚边荡开一圈极浅的涟漪,又迅速恢复平静。
像是什么从未发生过。
“啊!为什么我就是练不会这个破动作!”卡塔拉懊恼地甩了甩手。
“我来试试。”安昂立刻站起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却短暂地掠过惜翎,又很快收回。
然后他照着卡塔拉刚才的动作一挥手——
水鞭成形,干脆、利落,收势漂亮。
完美成功。
卡塔拉的表情,从“你确定”,迅速变成了“最烦你们这些天才”了。
她气的快爆炸了。
惜翎这才走上前,伸手抱住她的肩膀,语气很轻。
“要不我们休息一下?”
卡塔拉哼了一声,勉强点头。
而安昂愣着站在原地,水流在他指尖缓缓散开。
另一边,祖寇带着皇叔艾洛在村子里的商贩之间来回穿梭,结果买了一大堆完全派不上用场的东西。
事情的起因非常简单——皇叔弄丢了他的莲花牌。
而没有那枚棋子,他就下不了棋。
于是,他们几乎把整个市集翻了个底朝天。
“恭喜你,”祖寇终于忍不住爆发,“成功浪费了我们所有人的时间?!”
“我知道,我知道。”艾洛语气轻松得近乎愉快,“但你要明白一件事:找到你正在追寻的东西当然很好——”
他说着,抬手示意士兵把一堆包裹往军舰上搬。
“——但更美妙的,是以优惠的价格,找到你原本没打算找的东西。”
祖寇盯着那堆战利品,眼角抽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需要一个圆号?!”
“谁知道呢,”艾洛毫不在意地说,“也许哪天我们能在船上办一场音乐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已经被不远处的一艘船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艘刚刚才靠岸不久、看起来颇为可疑的海盗船。
“那艘船看起来……很有潜力。”艾洛意味深长地说。
两人走进船舱。
没过多久,皇叔就抱着一个镶着红宝石的猴子雕像走了出来,爱不释手。
“你不觉得这个放在厨房里特别合适吗?”他说得无比认真。
祖寇已经不想再问了。
就在这时,一名船员匆匆跑来,向他们的船长汇报情况——
他们没能抓住那两个女孩和她们的同伴。
“还有一个秃头的小和尚,”船员补充道,“以及一个男孩。”
祖寇的表情瞬间变了。
“……秃头?”他抬起头,“他头上是不是有个箭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