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痛呼,伙计的话被打断了。
苏定安和那膏药男子都愣住了。只见那军校揪着伙计的衣领,像拖死狗一般将他从粮号里拽了出来,狠狠掼在雪地上。伙计嘴角淌血,脸肿起半边,哼哼唧唧地趴着,再不敢出声。
几名军士上前,麻利地将伙计捆了起来。
直到此时,马蹄声再次响起,一辆青篷马车不疾不徐地驶了过来,停在粮号门前。车帘掀开,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玄狐斗篷的夏无命,踩着脚凳,缓步走下。
风雪似乎在夏无命周身停滞了一瞬。他面色比这天气更冷,目光淡淡地扫过地上狼狈的伙计,又掠过一旁僵立的膏药男子和紧皱眉头的苏定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带走吧。”夏无命对那军校吩咐,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军校拱手领命,挥手让手下将面如死灰的伙计押走。那膏药男子见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趁着无人注意,连滚爬爬地钻进旁边小巷,消失不见。
苏定安还站在原地,看着这雷霆般的一幕,尚未完全回神。夏无命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买粮?”夏无命问,目光落在他空空的两手。
苏定安下意识点头:“是......”
“上车。”夏无命言简意赅,转身朝马车走去。
苏定安迟疑一瞬,还是跟了上去。马车内部宽敞,陈设简单却透着暖意。夏无命上车后便闭目养神,不再言语。车外,那队骑兵护卫左右,马蹄踏雪,朝着城东方向行去。
约莫一刻钟后,马车停下。
“下车。”夏无命睁开眼,率先下了车。
苏定安跟着下来,发现他们并未到达任何府邸或衙门,而是停在了一条较为僻静的街口。前方不远处,隐约可见人群聚集,还有袅袅的热气升腾。
“随我走过去。”夏无命紧了紧斗篷,率先迈步。苏定安连忙跟上。
两人踏着积雪,一路沉默前行。越是靠近那人群聚集处,苏定安的心就越发下沉。他看到了往日繁华京都里几乎被遗忘的一面。
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在冰天雪地里排着扭曲的长队,男女老少皆有,个个眼中透着麻木的期盼与深切的疲惫。更让苏定安震惊的是,队伍中不少孩童,无论男孩女孩,头上都插着枯黄的草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苏定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一直以为,今冬京都虽冷,但因朝廷早有预备,流离失所、冻饿街头者应不至于太多。却没想到,这些人并非消失了,而是只发聚集到了这里。
“看到了吗。”夏无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苏定安喉头哽住,艰难地点了点头。
“男孩,八两银子一个,钱货两清,即可带走。”夏无命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市价。
苏定安猛地转头看他,眼中满是惊痛:“那......女孩呢?”
“也是八两。”夏无命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这个价钱,说起来,还多亏了‘我们’。”
“我们?”苏定安不解。
“对。”夏无命转头,目光终于与他对视,那双总是雾气朦胧的眸子此刻清晰无比,却深不见底,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寒冰。
“在我们费尽心思,让着大夏出出了一位千古未有的女状元之后,这市面上男孩女孩的‘价钱’,便一样了。
你说,这是不是也算一桩‘功德’?”
苏定安如遭雷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夏无命脸上那近乎残忍的平静,只觉得心口堵得难受。
夏无命不再看他,抬手指向远处那几口冒着腾腾热气的大锅,以及锅后那些穿着体面、正指挥仆役施粥的“善人”们,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锥心:
“看清楚。那锅里熬煮的,不是什么善人老爷自掏腰包买来的善粮。那是本该由官府平价发售、或直接赈济给真正贫苦百姓的国库存粮!
现在倒好,被人暗中截留,转手送到这里,成了他们收买人心、博取善名、甚至......行此禽兽之事的工具!用朝廷的粮,养自己的望,买别人的儿女!好买卖,真是好买卖!”
苏定安胸膛剧烈起伏,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猛地抓住夏无命的衣袖,因愤怒而声音发颤:“大人!既已查明,为何还等?请即刻下令,让军士将这些粥铺看管起来,将背后之人揪出!我们速速上报陛下,必让他们......”
“我现在见不到陛下。”夏无命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无力。
苏定安愣住:“为什么?”
夏无命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又缓缓收回。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迅速融化,像是无声的泪。
一阵沉默后,夏无命终于看向苏定安,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染上了一丝无奈,他压低声线,每个字都轻飘飘的,却重重砸在苏定安心上:
“我把他惹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