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哥!”吴邪终于忍不住,声音有些地喊了出来,试图向前冲,却被身边的胖子拽住。他的脸上混合着急切、不解和一种即将失去的恐慌,“你到底要干什么?!那是什么地方?!你进去还会出来吗?你说话啊!”
张起灵似乎听到了。他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风雪掠过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吴邪充满急切与痛苦的脸上停顿了片刻。那眼神依旧淡然,没有任何波澜,但若仔细看,似乎在最深处,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歉然,或者,是诀别。
他没有回答吴邪的任何问题。只是看着吴邪,非常认真地看着,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入某种超越时间的记忆里。然后,他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一下头。
这一个轻微的动作,像一柄冰锥,狠狠扎进了吴邪的心脏。不是否认,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拒绝——拒绝解释,拒绝承诺,拒绝留下任何希望的余地。
下一刻,张起灵转回身,不再有丝毫犹豫。他抬起右手,手掌平直地按向青铜门中心一处纹路最为密集的区域。
“轰——”
并非实质的巨响,而是一种低沉到极致的、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共鸣。整个裂谷的冰雪似乎都随之震颤了一下。青铜门表面的纹路仿佛被瞬间“激活”,那些幽暗的线条亮起了极其微弱、却蕴含着难以想象能量的暗蓝色流光,如同血管中奔涌的古老血液。
门,无声无息地,向内部凹陷、旋转,开启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深邃无光的缝隙。缝隙边缘流淌着扭曲的光影,仿佛连接着另一个完全物理法则失效的维度。狂暴的、比外界寒冷千百倍的阴风从门内席卷而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时间本身腐朽的气息。
张起灵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风雪弥漫的世界,看了一眼那个目拼命想冲过来的年轻人。他的嘴唇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传出。
然后,他一步踏出,身影彻底没入门内那片绝对的黑暗之中。
“小哥——!!!”
吴邪的嘶吼终于冲破喉咙,带着绝望的哭腔和全部的力量,在裂谷中回荡,却被更猛烈的风雪和那正在迅速关闭的青铜门无情吞噬。
缝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暗蓝色的流光熄灭。最后一丝门内的阴风消散。
青铜巨门恢复了原状,依旧冰冷,依旧沉默,依旧矗立。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留下门前雪地上,几个浅浅的、即将被新雪覆盖的脚印。
而吴邪这边,一片死寂。
胖子死死抱着瘫软下去的吴邪,自己的眼眶也通红,嘴里喃喃骂着:“他娘的……他娘的……这算什么事儿……”
解雨臣闭了闭眼。黑瞎子摘下了墨镜,揉了揉眉心,脸上惯有的玩世不恭消失无踪,只剩下凝重。
吴邪没有晕过去,他只是失去了所有力气,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温度。他跪在冰冷的雪地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盯着张起灵消失的地方。巨大的、空茫的失落感和一种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冰冷,将他彻底淹没。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窒息的、空洞的疼痛。
但在这无边无际的冰冷和空洞的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火苗,却开始挣扎着,颤抖着,试图燃烧起来。那是不解,是不甘,是愤怒,是……执念。
十年。
他说用我一生,换你十年天真无邪。
可他带走了天真,留下了无邪,和一个需要用另一个十年去填充、去追逐、去变强的空洞。
风雪呼啸,仿佛永无止境。青铜门沉默矗立,仿佛亘古不变。
而门外的故事,关于追寻、关于成长、关于沙海、关于一个名叫“关根”的蜕变,才刚刚拉开血腥而残酷的序幕。
雨村,深夜。
吴邪(雨村邪)在沉睡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梦境深处,似乎有风雪呼啸而过,有青铜的冰冷触感,有一个孤独决绝的背影,和一声来自遥远过去、充满年轻痛苦与不甘的嘶喊……
但很快,梦境转换。他“看到”自己(或者说,是“关根”时期的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与光影乱流的交界,面前是那扇熟悉的青铜门,正在缓缓开启。门内不是黑暗,而是无数流动的、闪烁的、代表着不同时间与可能的画面碎片。他感到一种巨大的牵引力,也感到一种释然的平静。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里有沙海的硝烟,有计划的终局,有伙伴的牺牲,也有……一道深植于心、跨越一切的身影。
然后,他转身,迈入了那片光怪陆离的乱流之中。没有恐惧,只有归乡的笃定。
再然后,他“醒”了。不是从穿越中醒来,而是从雨村的床上醒来。窗外月色如水,虫鸣唧唧,隔壁胖子的鼾声规律而踏实,更远处,张起灵的呼吸轻不可闻,却真实存在。
吴邪睁开眼,看着熟悉的天花板,额角有细微的汗,但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是关根的起点。
是吴邪的终点。
是所有波澜壮阔,最终渴望抵达的——平凡人间。
他翻了个身,重新沉入安稳的睡眠。这一次,再无杂梦。
千里之外,长白山。
吴邪终于离开青铜门前的区域,走向临时营地。他最后一次回头,望向那扇巨门,眼神里的空洞渐渐被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如同正在淬火的钢铁般的东西取代。
他知道,有些答案,必须自己去寻找。有些路,必须自己去走。有些人,必须自己去接回来。
风雪依旧,前路漫漫。
但灯,已在心中点燃。虽微弱,却指向唯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