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亥时。
郑裴玄在啸月楼附近转了转便欲回到厢房。此时大半窗棂只掩一片漆黑,他却还精神非常。
也许是因为青山观住着三个剑痴,白天黑夜都用不完一身痴劲,他与任柏都不是会遵循日升月落而眠的人。
倒是很好,练累了便躺在一起数星星。
只是青山峰的星夜与啸月山庄全然不同,前者满目璀璨,分不清方向。而后者,抬头,眼前淡紫星空延着峡谷的走势,竟隐约描摹出银河的轮廓。
郑裴玄极痴迷于青山峰天地混沌、难分黑白的阔大,但任柏不同,他对一切莫测之事充满敏锐与不安,一但追问,必定显露出异于江湖中人的执着。
“师兄,我每每望着星月,总有头晕目眩之感,似乎就要从青山坠落。你也有所感么?”
师弟呢喃般的低语就在身侧,十几岁的少年,正是对世事迷茫好奇的年龄。
郑裴玄那时笑了笑,翻身便能自然而然地扣住任柏的手,指节分明,掌心微凉。
“天地之大,若无所傍,一念间便易于迷失。柏儿,你记得,无论何时,要给自己找一根绳。”
“绳?”
任柏轻轻弯曲指节时,他们几乎十指相扣。
此刻天地再大,也不过在郑裴玄的身后。
“抓紧它,你会发现所谓生死,亦无所畏惧。”
他常对任柏说些如此的空话,也不管小师弟能从中听懂多少。
有时他觉得口中之言不过心中所想,看着任柏,只是说出了自己如何对他般,希冀着师弟也能同样对待自己。
可有时那种期待还是一种更隐秘而悲哀的心情,面对无法诉之于人的痛苦就像酒一样,只需饮两口,真真假假,便骗过了太多。
看见那个在众人散去间孤独的尸体,在峡谷一泻而下的月色中好像泛着冰冷的光。
心中顿时有一种微妙的情绪在颤动,恐惧、不安、愤怒……?
是什么。
郑裴玄已很久没见过尸体了。哪怕这对他来说曾已成司空见惯之事。
长吁短叹,再回神,竟不自觉地走到了那个敞开的厢房门口。长长的影子从屋内蔓延到郑裴玄的脚下,暗中人闻声转动——
“嗬!啊!嘶——”
厢房里,欣长人影吓得一趔趄,磕在木柜上痛叫一声,面目狰狞地与无声无息的来者四目相对。
郑裴玄反应过来,眨眨眼看着这位在自家厢房里鬼鬼祟祟的少庄主——两息,捂着膝盖的周致才缓过来,尴尬地咳了两声,声音低沉,似不想闹出太大动静。
“咳咳,郑兄,你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出神走错了路,”郑裴玄看着在黑暗中探头探脑的周致,反问道,“你呢?”
“我啊,我来看看屋内有没有痕迹线索。”
周致也不掩饰疑虑。
的确,从百间屋内为何偏偏选中这一间?若说是与死者有仇,却也难以说通。在群英眼下动手杀人,可不是个轻松活。
郑裴玄虽同样心中有疑,但并无意插手太多,袖手旁观着。
只见周致在屋内走来走去,将抽屉与柜子都搜了个遍,一无所获后嘟嘟嚷嚷中竟弯下身子,趴到床边伸出脑袋往里探,留下两条腿露在外面,王八蹬水般把自己往床底推。
……这是在干什么?
势子极足,处处细节都不肯放过。可两位死者皆为一击杀之,故而屋内既无打斗痕迹,也不曾听得呼叫。来者必定是个高手,行动迅猛,怎会多余去钻那床底?
但他到底没说出口,移目窥察起屋内木板上暗红色的血迹,自刀痕开裂处漫染开,细嗅,血腥味还未散开。
藏刀之尖利他是见识过的,扎下去利落,拔出时溅着满手温热,湿腻的触感在指缝间难消。
沉思少顷,郑裴玄走到大开的窗边。八扇窗,较寻常窗口尺寸更大些,因而风入室内,格外清凉。其中四扇许因紧闭太久而难以推合,不止发出“吱呀”“吱呀”的异响。
案发时只开了中间一对窗,两面雕着卷草纹,倒是依旧利索。
低头看向梨花木的窗沿,落了薄薄一层灰,银白月色下难以辨清。他目光扫过,微微眯眼后又退了几步,半个指头轻轻抚擦着边缘,再看起来。
“郑兄,你在看什么?”
周致在地上爬了一圈后终于站起来,瞧见青年若有所思的模样,拍拍手上的灰就想凑到郑裴玄身旁。
后者不易察觉地让了半步,面上礼貌微笑:“啸月山庄月色正好,此处倒是能一览无余。”
放眼望去,从啸月楼到断竹崖的风光,尽数纳入眼中。
尤其正对庄中心的啸月楼,四面皆开阔水塘,风一吹,池中月色闪烁,静谧而美丽。
周致在啸月楼从小长到大,竟不知走马楼中还藏着如此好的瞭望台。
这,难道凶手是瞧上了这间房的视野?可要好视野做什么呢?看风景吗?于是一脸迷茫地看向郑裴玄,得到对方板正的笑。
“周致兄能看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