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月山庄景色不错吧。”
多中听的废话。
郑裴玄竟一时无言,片刻后才转念开口:“周致兄,为什么不习武呢?”
问得突兀,周致诧异地看了对方几眼,眉目俊挺,仍是翻不起任何波澜的平静。
“父亲,不希望我学武。他以为,我不擅于学武。”
“不擅于学武?”
郑裴玄倒是初次听到这种说法,按理说有无天赋都是试过才知,但周致没有疏通一点筋骨,便是周啸连童子功都没叫他练过了。
“不是资质太差,相反,也许是相承他,我筋骨不差。只是父亲认为,学武之人,要有天生可锻的筋骨不说,还要有狠心。”
狠心。
两个字在唇间无声辗转,有意思的说法。人人都说侠者,义也,与盗跖之徒的狠心截然相反。偏偏周啸一介江湖大侠,言之武艺之中藏着一个“狠”字。
郑裴玄不知周致是如何解读的。似乎周啸所言也并非毫无道理,毕竟所谓手起刀落之快意,终究可归于染着血污的屠戮。可想必他也没料到啸月山庄会有今日。
既入了局,出局再身不由己。
“你如今后悔么?”
“悔。好像是有一点的,”周致也还是个不足弱冠的少年,神色间露出点迷茫,“看着你们练武之人。我心里总很羡慕,不是为了那种功法,南拳北拳,学哪家拳脚对我来说好像并无区别。我羡慕的是武功本体,生来便有攻守之力。而不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我,今日,只能偷偷摸摸地来屋内乱摸一通……”
他难为情地低头,话也尽了。
“你以为自己是江湖中人,还是读书人?”郑裴玄转过身来,将周致一身端庄的衣袍从头看到脚。毫无粗野之气,很难叫人相信这是啸月山庄的少主。
“江湖人。”
周致答得毫不犹豫,眼神青涩却坚定。
郑裴玄其实本不想去听周啸的家事。可周家父子二人好像有一种冥冥注定的悲剧,太熟悉,吸引着他走近。
周啸是为何入江湖的呢?
他从镖局中一个小小马夫做到第一镖局的当家,送镖、劫藩,不过都是这个男人的生存之道。任何一个行走过江湖的人,都深谙其不易。或许正因如此,周啸决意为儿子择一条更轻松、更仁慈的路。
但周致身上流的是一个镖人、一介莽夫、一名剑客的血。
人为什么总注定走上不该踏入,又似成命运的道路?
“……也许天注定。”
郑裴玄望天喃语,金箔般的星光在夜色中摇曳。参横斗转,双角东守。春日将临,会携何物而来?
“屋中并没什么痕迹,周兄既不会武功,怎没有人相随?如虹姑娘是方夫人的贴身护卫吧。”青年收拾好思绪,转过身去,两三下动作里似乎理清许多东西,“既不懂武功,夜里便不该出来,太危险。”
“是,但一入庄内,处处都是镖师,如灯自然也会知晓我的行踪。”
周致一点儿也不担心自身安危,语气甚至有些天真的骄傲,全然忘了眼前这桩惨案就是在啸月镖师的眼皮下发生的。
“是么。”
郑裴玄眼神掠过四周,其实人手说多不多,但颇为精良。他记得西南一角三位是夜间新插到此处的,可见如虹并不是毫无防范。
可不管怎么说都是曾盛极江湖的镖局,觊觎之人如过江之鲫——压下种种担忧,也许是自己杞人忧天的病太泛滥。
窗外啸月主楼仅亮几间厢房,如暗夜之中孤零跳动的幽火。走马楼下,隐约有人来来往往,自花草枝蔓下匆忙走过,唯独一个站在楼前的身影,岿然不动,尤为醒目。
青年倚在窗边望了两眼,腰间横刀的女子便警觉地抬头,手中圆灯笼晃动,与郑裴玄目光相触时两人皆微微点头。
“如虹姑娘在楼下。”
周致正抬起桌案间茶盏观察,闻言猛得抬头:“虹姐?她不是该陪着娘……”
小跑到窗边,果真见如虹正拎着那盏羊角灯笼站在那儿,隔着朦胧夜色,女子的面容模糊不清,但腰间那把长横刀却再醒目不过。
见他的脑袋探出,如虹虚握着刀鞘的手张开,掌心移到脸前又慢慢握紧,一张冰山脸随之如小鸡啄米般低垂。
分明是锋利至极的气质,却也被这动作冲淡了几分冷意。
周致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将半个身子都探出去,在如虹注目中并拢五指贴在额前敲了敲,接着伸出小指不止地点着胸前衣襟。
那姿势郑裴玄曾见闹别扭的任柏做过。本该是诉着歉意的姿势,却被大笑的周致做得如同友人间的打趣。
“虹姐要我回屋休息了。”
一开口仍带着笑意,周致还好心将窗户带上。
郑裴玄垂眼收回目光,点点头:“如此更稳妥,这屋内线索不明,如有什么也当交由镖师与天和宗查明才合适。周兄便早些歇息吧。”
两人随即作揖道别,许是觉得苦思冥想也不过庸人自恼,笑过一通后周致的心又落到惯常的安稳之中,乐呵呵地便走了。在他身后,停步于厢房门口的郑裴玄却骤然回首。
月色透过窗纸落在屋内,半明半亮之间,斑驳血迹触目惊心。
青年凝视着卷草张扬的窗棂,少焉,一对剑眉慢慢拧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