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游雷和循空分开之后，便在宫墙上闪转腾挪，照着循空早上指的路找到衔芳门，才现出身形。

仔细一看，这宫城的规模确实比他想象中还大了不少。他围着苏桂月的傀儡山庄跑过几圈，但放眼一望，宫城的面积估摸着要有他那山庄的十倍。天菩萨，这宫道长得望不到头，两侧殿宇重檐叠嶂，守卫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当真是从头武装到脚。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天光渐亮，游雷从正襟危坐等到日头逐渐升上来，循空给指的这条路人烟尤其稀少，待到辰时宫中下人们尽已起身服侍了，这条路上走过去的人还是两只手便可数尽。

游雷的肚子不着痕迹地咕了一声，他拍拍肚子，从怀里掏出两个早已冷了的包子来。不知这包子是谁做的，皮薄馅大，面衣劲道，更是把猪肉馅蒸的汁水四溢，咸香可口。早上咬了第一口他就知道，今天不顺两个带上，恐怕肚子里的一众内脏都要有意见了。

他翻个身避到背风处，小口小口啃起来，一边啃一边掐着指头算时辰，待到辰时末，终于有车架的声音由远及近。

“就到这儿吧，我想自己走走。”

熟悉的声音挥退下人，游雷探着头看一众宫人远去，转头翻下宫门无声地落在来人身后，拿另一手上的包子往对方脖颈处一抵：“打劫。”

“劫财还是劫色？”循空停下脚步，从善如流地从他手里劫走包子咬了一口：“我的了。正好下朝饿得要死。”

“都说什么了？”游雷跟着循空的脚步，这边宫道上的雪还没扫开，他就踩着循空走过的地方走。

“能说什么？无非是西北那档子事，从头到尾又唱念做打了一遍。兵部那老尚书，念捷报念得胡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循空咽下包子，嗤笑一声，“论功行赏，林枳阳加了抚西将军，领了点虚衔，食邑几百户。都是场面功夫。”

“林巧月呢？”游雷对林巧月的英姿记忆犹新，“县主往上是什么？”

循空摇头，拉过游雷冰凉的手，把手炉塞给他抱着，“巧月在京中素来‘孤僻’，因为并无实职，虽有封号也可不必上朝，所以‘昭武县主’一直在长公主府中。”

实际上，人已偷偷到了西北，埋头在军中一待数年。游雷不免感到可惜，长公主白松华可以上阵杀敌，为何林巧月只能潜入军中隐姓埋名？唐门内都是师姐们作主，从这代门主往前，也都是女子掌门，因此他对外界女子的境地，真说不上熟悉。

“改日要是再见到她，你可以问问。”循空搓了搓指尖的碎屑，游雷不免狐疑道：“我有那么好懂么？”循空也是，水镜也是，来个人便能看穿他心中所想，好没意思。

循空咧嘴一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自然就猜的到。”

“再来……”再接上文，循空像是想到了什么乏味的景象，皱着眉道：“就是罗右相那边，揪着大军犒赏的用度、西北州县减免赋税的额度，跟叶左相扯了快半个时辰的皮。左一句‘国库艰难’，右一句‘不可纵奢’，鸡毛蒜皮，吵得人头疼。”

“罗右相，就是之前间接找了马匪的那人？”游雷对那金印还有印象，那东西他们拿着一时也没用，便交给吴先生了，于身份、于人脉，赤云商会更吃得开。

循空点头：“罗家世代重臣，更是当初扶白迟上位的主力，当今内外做主的应当都是罗崇光——崇拜的崇，光耀的光。”

“他们探听赤云商会和西北军的去向……”游雷捧起那只精致的手炉，从铜丝的缝隙里去看内胆里放着的一小块炭火，细细闻去，还有一丝老山檀的香气：“是为了确认西北军当时的状况？”

“不无可能。”循空侧目肯定了他的推测：“毕竟以罗崇光的身份，要给他们添堵多的是法子，断路、截粮，朝廷发话，地方就不得不从。”

“卑鄙。”游雷骂道。

循空看了眼轻轻搓着手炉，显然已爱不释手的游雷，压低了声音道：“朝堂上，我没察觉到有其他人。”

游雷脚步一顿，他自然知道循空说的是谁。“唐铮……他毕竟是我师兄，你连我的气息都察觉不到，怎么找得到他。”话虽是这么说，游雷也肯定了他的判断：“单从我如今还站在你面前，也就能知道他如今不在宫中。”

“如今？”循空眨眨眼，游雷把手炉塞还回去：“宫里有和那片残信上一样的味道，但只是萦绕，并无实体——他刚走不久。”

“你还真是……怪好用的。”循空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笑笑。两人转过宫墙，道路又骤然开阔起来，宫人见两人过来，皆低头退避。

“从这里开始，就是后宫的范围了。”循空低声道，游雷跟紧了两步，亦同他低语：“你带我来后宫干什么？”

江湖上的人什么都敢说，关乎王公贵族的理解也是天马行空。唐门里的师姐们闲暇时凑在一处，偶尔还会掏出那些将对后宫诸事的想象发挥到淋漓尽致、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后宫女眷生活的话本来交流。

因此他也知道，若非特殊身份的男子和皇帝本人，能进来的就只有宦官了。

“不是你说的？回京之后，带你去见见我娘。”循空低笑出声，转眼间两人已在一处宫苑前停下，他回身朝游雷身手：“来。”

游雷搭了他的手，抬头望向宫苑匾额上三个沉金大字。

宸心宫。

迈入宫门，来去还在扫雪的宫女内侍皆是一惊，随即又匆忙行礼，相互赶着叫：“是殿下，殿下回来了！”举手投足间礼仪不缺，却比外面宫道上那些宫人更灵动些。

“娘娘，娘娘——！”

“何事喧闹？”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殿内传来，愈发近了，游雷看到循空面上涌出抑不住的微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名身着藕荷色绣金宫装的妇人匆匆而来，她高高髻起的头发同循空一样，都是墨绿色。

看到循空的瞬间，妇人桃粉的眸子亮起：“佑儿！”

循空含笑上前，躬身朝妇人行礼：“母妃。”然后侧身，将游雷带至身边，晃晃他的手，示意他报上名去。可游雷哪见过这场面，在武盟对武盟盟主直呼其名，对执肃殿殿主也无几分尊敬的他，只有乐溪溪那般唬人的架势才让他知道拿人手短，肯称呼一声前辈或仙子罢了。

见他发愣，循空只好朝妇人道：“母妃，这位是游雷。”

他顿了顿，银灰色的眸子看看游雷的脸色，又转向妇人，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今日瑞雪兆丰年——

“我可心的人。”

“……”游雷僵在原地，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娘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