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微怔，随即笑出声来，眼睛弯成月牙般，上前拉了游雷的手，轻轻拍着：“你也好，你也好。”她恰好拉起游雷的右手，只见游雷盖着手甲的指尖微抬，下意识怕划伤了她，但一时又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任着。

妇人将游雷不知所措的反应皆收入眼底，再轻拍两下作安抚，便放开了他。“快进来，外面多冷。”

殿内熏着淡淡的安神香，陈设雅致温馨，不像想象中的奢华，倒漫着一股游雷并不熟悉的装饰风——似乎这个盘子那个扇子摆在那，皆有其用处。循空走到正中敛衣跪下，郑重叩首：“儿子给母妃请安。长久以来，叫母妃担心了。”

游雷站在他身后，犹豫了一瞬——跪、还是不跪？他从未跪过任何人。可看着循空挺直的背影，他抿了抿唇，也跟着单膝触地，垂下了头。

妇人回身，刚好见游雷要往下跪，当即上前，也不顾旁的仪态了，一手一个硬是要往上拉：“快起来，还带着游雷呢，跪来跪去的像什么话！”只是见循空拉不起来，便轻踢一脚不再去管，目光落到游雷脸上，细细端详，眼里满是柔和的笑意：“哎，真是个俊俏的孩子。”

许久未见母亲，孝敬不成反挨了一脚，循空摸摸鼻子顺势起身，很自然地接上话：“他身手了得，是顶好的人。”

妇人拉着游雷，循空亦步亦趋地跟着，到了榻边坐下，宫女奉上茶点。她看着游雷，温声道：“瞧瞧，我都忘了。我是这宫中的宸妃，荀云谏。

“孩子，你是哪年哪月生的？家中父母兄弟，可都安好？”

空气静了一瞬，循空放了茶盏刚要开口打圆场，游雷却已平静答道：“没了。”

宸妃怔住，眼中迅速漫上了愧疚与心疼：“是我冒犯了。”

“没事。”游雷端起茶盏，淡淡揭过：“我习惯了。”

游雷语气寻常，宸妃却听的心口一酸。她伸手，轻轻覆在游雷手背上，柔声如春风拂面：“这如何能习惯……孩子，你若不嫌我，便跟着佑儿叫我一声母妃吧。”

“等等……！”一边的循空差点一口茶呛进去，憋得耳朵通红，“母妃，您这是……”

宸妃瞥他一眼，眼神中明晃晃写着“你慌什么”，嘴上还温温柔柔地同游雷说：“他既说了你是他可心的人，我便当多一个孩子。”她顿了顿，看向循空，眼里带上了调侃，“况且我这儿子一事无成，偏偏眼光却高的紧，万一看上了什么自己都高攀不起的，我做娘的难免要帮衬一把。”

游雷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他抬眼看向循空。循空正满面无奈地看着亲娘揭自己的短，委屈巴巴的神色就差明说一句“您怎么这样”。

视线相撞，游雷看着他，干巴巴地道：“所以呢？”

循空转过头：“嗯？”

“所以，”游雷放下茶盏，抱起双臂，乌紫色地眼中重新挂起审视：“你是不是该，重新跟我介绍下？”

“我从林家军那听来的——完美好似天上人的太子、深居简出的二皇子、常年礼佛的幺子……到底哪个是真的？还是说，都是假的？”游雷扳着手指一样样数，话毕，又兀自摇头：“左右以你的行事，不像是会被他人评作‘似天上人’的。”

循空捋了捋鬓发，有点心虚地笑了：“……嘿嘿。”

他起身走到宸妃身边，整了整衣袖。

“虽然你八成已猜到了，但……”他直起身，银灰色的眼睛映着窗外初雪后的天光，也映着游雷微微放大的瞳孔，“重新介绍一下。

“我是大晏二皇子，白佑，封佑王。当今御座上的摄政王白迟，是我皇叔。”

游雷安静听着，许多碎片骤然拼合——水镜恭敬的“殿下”、林家兄妹毫无顾忌的信任、他对皇宫的了解、乃至那份逃去武盟的意愿……原来根源在此。终于获知循空的真名，他却并无太多波澜，只是一个名字填进了心中早已有数的排行，一段亲缘关系终于被——

过了两秒，他忽然皱眉：“嗯？”

循空对他的疑惑也有些意外，只听游雷试探着反问：“……不是你父亲？”

“不是。”循空摇头，神色坦然，“我父亲是先帝白敬梅，早年便撒手人寰了。”

游雷沉默了。

他盯着循空看了很久，乌紫色的眼中好不容易以日夜相处磨下去的锐气重新迸发，盯得循空心里发毛：“……叶子？”

下一刻，游雷猛然起身，一脚踢向循空小腿：“好啊！亏我还担心你！”

循空猝不及防被踢中，这下可比宸妃赏他的那下重多了，他“嘶”地抽了口气，踉跄半步扶住矮桌，满脸无辜和茫然：“你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子弑父落下被人诟病的把柄！”游雷气的七窍生烟，“担心你不得不手刃血亲！担心你——”他忽地顿了住，别开脸，“……算了。”

循空愣着，很快明白过来，心口像是被温水熨过，又酸又软。

他一把将人搂进怀里，衷心道：“谢谢你，叶子。”

游雷嘴唇蠕动，最后也没再骂什么，只抬手用手甲的爪尖去扎循空围着狐裘的后颈：“你娘……母妃还看着呢！”

不说还好，听见母妃二字，循空抱的更紧了。

宸妃掩唇轻笑，端起茶盏吹了吹氤氲的热气，在蒸腾的白雾中，她瞥见那雪青色头发扎了半个小辫子的年轻人把脸埋进儿子肩头，只露出一双通红的耳朵。

这多个孩子，真是一桩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