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向来耗时费力，等百官下朝已是正午时分，罗崇光照例往政事堂去，准备用过堂食后再归家。

一入政事堂，便看到那年少有为的叶左相已在位置上，低眉敛眼地同旁边的同僚低声谈笑。

大晏宰相虽以两人为首分了左右，可饭都得在同一处吃，若非今日是大朝，罗崇光也不愿留在这儿同叶若朝一并用餐。

他三十中举，如今也不过四十尔尔，在同僚中已算得上年轻了，谁都得奉承两句。

但罗崇光好容易任上宰相不过才两年，这个叫叶若朝的年轻人就杀了出来，带着一身才气和未被打磨的锋锐，把他天注定的天才形象毁了个七零八落。

比他更早坐上这个位置的罗崇光本有许多可参他一本的机会，但叶若朝学的太快了，他好似全无那些气节，只一味地将身上染着官场的气味，浑不在意。

前一日有人听了他闲谈的话，后一日便上奏霸占成自己的善策，叶若朝不声不响。后来那计策招致的恶果叫那人自己吞下时，叶若朝的面色也不曾变过。

这让为官数载，才不得不屈膝的罗崇光打心眼里感到恶心。

少年天才如何？太子伴读又如何？不过是商贾之子！原是最会看人眼色的！

他挥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今日用堂食的同僚们不少，他是最后一个到的，右相就座，便可开餐了。

席间，谈起这方特产、那方水土，众人倒也说得上其乐融融。叶若朝甚少发话，只安静用餐。

“听闻罗大人的二女儿半年前回了神智，如今可大好了？”同僚关心道：“当初听说是害了癔症，今日听佑王殿下的病便是找江湖道人治的，罗大人何不也去寻些江湖法子？兴许就能治好。”

罗崇光筷子一顿，笑着应下：“许大人说的是，小女近来精神不错，也愿意说话了。”话间，他隐约感到视线投来，又淡淡收回，罗崇光没去看叶若朝的方向，只继续和同僚闲叙。

“方才陛下也提起了宫宴之事，可携家眷的话，只怕罗二小姐还是要出席。”许大人有六十出头，家中也有孙辈，正是最关心孩子身体的时候：“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些，罗大人千万注意啊。”

照着大晏旧历，从二品以上官员可携家眷入宫参宴，全是因为太宗皇帝爱子的缘故——可若说这是惠，也不见得。

罗崇光用过堂食，便匆匆回了相府。

“二小姐呢。”

下人迎上来，恭敬道：“二小姐才用了点心，此刻正在院里。”

罗崇光点头，向内院行去：“她还是疯疯癫癫的？”

听见问话，下人只把头埋得更深了，一提这位二小姐，相爷就总是上火气：“许是醒来时间久了，近来好上许多，那些疯话也渐渐不说了。”

罗崇光拐进一处院子，这院子处在相府东北，最是安静，享着最大的面积，还有一处独立的花园。

午后阳光还不错，一少女只穿了件挼蓝窄袖裙，坐在院中石几旁发呆，若是不考虑凤京已入冬实在冷得紧，也可称清丽可人。下人来往匆匆，却见罗崇光来，才跑回屋里拿了件大氅出来。

“如今这样冷，二小姐又刚大好，还是穿上吧。”显然是见相爷来，才逢场作戏的话。跟在罗崇光身边的下人斥道：“相爷步子都迈进来了，才开始劝！二小姐见了风可怎么好？下去自个儿领罚！”

话毕便夺了大氅来，给少女披上。呆坐着的人不见有其他反应，只看了一眼罗崇光，便又淡淡移开视线。

“云裳。”罗崇光唤道，“父亲来看看你，听说你肯进一些流食和点心了。”

听到父亲二字，罗云裳才有了些反应，涂着桃粉口脂以遮面色苍白的唇瓣微启，吐出来的却是一句：“你不是我父亲。”

“二小姐，这是相爷。”下人福身，恭敬地回道。

谁知罗云裳像被触到了逆鳞，执起碗碟中的瓷勺便狠狠往地上一摔，那只白瓷的勺子哪能反抗，与地面相撞，只发出清脆的一响便炸裂开来。

“哪里有你说话的份！？”罗云裳面带怒容，狠狠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