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宫宴，你想不想去？”

饭桌上，循空向游雷讲述了一遍太宗皇帝的事：“因太宗皇帝爱子却不得，所以才定下规矩，除夕宫宴，三品以上官员可携两名家眷入宫，再来因除夕本就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告假也可。”

游雷咀嚼的动作慢了点，他指指自己：“我？算你家眷？”

“我说是你就是。”循空点头点的理所当然，浑不在意何时多了个家眷对风评影响如何，“当然，我只是觉得人多眼杂，首先白迟发现不了，纵然唐铮在，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出手，否则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我会易容。”游雷恍然：“可有什么好去的？”

“宴席上的菜不错。”循空啜了一口饺子汤。

“我去。”一提有好饭吃，游雷爽快得很。

“那好，回头易容你需要什么，只管和水镜说就是。”循空正欲向门外叫水镜，却被游雷拦了住：“等下……我忽然想起，或许也不必易容。”

循空面上现了些征询，唐铮和游雷是同门师兄弟，看游雷提起他时的神色，只怕关系只亲不疏，如此，能认不出游雷么？

“……反正唐门被毁的时候，我的发眼都还不是这颜色。”游雷捻了捻发梢，他的头发稍短，只及肩，大部都是雪青色，只有两鬓垂下的鬓发是同眼仁一般的乌紫，说起这俏皮话的时候，还看着循空眨了眨眼：“他想必还不认得。”

“上宫宴赌命去了。”循空低笑，他屈指一刮游雷的下颌，语气轻松道：“好啊，本王跟了。”

听着笨的没边了，但未尝不可一试，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宫宴上又是一场暗潮汹涌，他们的目标只有白迟，但白迟就未必如此了。

“说来，也是奇妙。”一顿饭在低声交谈中吃完，循空摩挲着手指盯着桌面的雕花镂空，喃喃念叨：“当今咱们这位圣上，正好是除夕生的。”

盯着一处久了，循空不免犯困，眼看亥时过半，外头人定灯熄。游雷抿抿唇，掏出那张被叠的妥帖的宣纸来，“我还有件东西要给你看，不过你要是困了，过后也行。”

听他说的犹豫，循空反而果断摇头，顺便醒了醒精神，转过半个身子来：“你说。”

于是游雷起身，把碗碟挪到一边，在桌面上摊开了那张折痕方正的草图——循空一眼便认出那大致的结构，正是佑王府。游雷画的这张图似是要用许多闲置的空房和空地做些什么。

“你应该能看出来，这是王府的俯视图，从上面看，大体就是这样。”游雷的手指从前厅滑到后院，凡是空地较开阔的院子，都被他做了记号，“我觉得你这什么都好，就是守卫力量太弱。”

他定定看向循空，语气都称得上是好言相劝：“你总不能一直指望着水镜姑姑。”

水镜是借口，事实上，不管是金吾卫还是林家军，绕着佑王府站上一圈，他也觉得不可信。不需要更多理由，从他记事起，再到唐门被毁，游雷不敢说看得清人心，但他至少知道人心不是最靠得住的。

最能靠得住的，只有经过计算的精密机括和置人于死地的毒药。

“所以，你这地下完全可以利用，做些防卫手段。”游雷没有针对机关解释太多，循空又听不懂，不过只要他允了，他就会知道这东西有多好。

话音落入花厅，一片寂静，循空垂眼看着那张图，它这么轻，折痕却重重的，墨水洇到纸纹的沟壑间，润过循空心中的一花一木，它太软了，不同于军帐里的舆图；也太小，和从小看到的大晏地图不同。

可它是游雷的一番心意，单这点便足矣，循空不是傻子，纵然娇生惯养、生来居于人上，但到底是宫里养出来的孩子。

能有这般可心熨帖的人，是世间难得的。

“嗯。”循空低低应声，然后抬起头，笑颜清浅真诚：“谢谢你，叶子。”

游雷推了他一把，没好气地道：“我是在从长计议，可不是单为了你。”

“我知道。”循空依旧笑的乖觉。

两人从花厅步回后院，廊下还是比屋内冷些，一出外面循空便清醒了不少，他拉过游雷慢慢走着，指尖在冷银戒指上摸来摸去。

“你刚才说白迟是除夕生的，那这是他几岁大寿了？”游雷仰着头算辈分，“他是你皇叔……就是你父亲的兄弟？哥哥还是弟弟？”

“弟弟，”循空的话中摸不出喜怒，和游雷提到唐铮时一样，他提及白迟也总会斟酌起词句，却不知是要为那人辩驳，还是找个更精准的词来批斗：“他今年三十有四，是父皇最小的弟弟。”

“三十四？”游雷大惊，“这年纪当你爹都小了，不对本来就是弟弟……那也有些太小了！”大晏男子二十及冠，女子十六出阁，成婚皆是那之后的事，这还是寻常人家的做法，放在武盟，只怕鲜少有人会想到这档子事。

“白迟……”循空才想开口，屋门已到近前，他还没问游雷怎么办，指尖冰凉的感觉便已经撤了出去，只留给他一片扬起的衣角。

循空不免苦涩，只好进屋安顿，谁成想外衣刚脱掉，游雷又抱着枕头铺盖出现在了门口。

“……你这是在干什么？”循空不解。

“因为你好像要讲些皇室秘闻了。”游雷脸上挂着隐隐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