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过后，凤京的温度便更冷，照循空的说法，等过了冬至祭祖便要开始‘数九’，兴修水利、积肥造肥，此时最南部的地区已开始准备春种，等九九数完，北方河开燕来，又是一年春到新始。

“所以这些东西，至少要在冬至前全部回完……”循空坐在案前扶着额，俨然一副油尽灯枯的样子。游雷看看书案上高高垒起的东西，折子一摞、卷宗一堆、零散书信若干，循空自打回来就是没日没夜的做这些事，前些日子屋里清干净，于是阵地转移到书房。

“我能看吗？”游雷抵住一封写着‘凤京府奏’的信件，循空天皇贵胄身份已明，那奏到他这儿来的东西不是政就是经，哪一样都是寻常外人所不能知的——虽然要是真好奇，从他眼皮底子下面摸走也非难事。

“看，都可以看，随便看。”循空扒了扒那堆信，满不在乎地将那一个个府州部署的来信摊开展示给游雷，“反正到我手里的都是些空物，真要紧的都老老实实握在白迟自己手里呢。”

游雷挑眉，指尖划开那凤京府送来的信封，一截信纸便扑簌簌地掉在地上，骇人。

大略一浏览，落款是八月初十。游雷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挂着一脸灰败继续动起笔来的循空，那时候佑王殿下正‘卧病’在傀儡山庄，这封信就是来问他近况如何的。

信中问完好，又密密麻麻地奏了一堆凤京府中的人事变动、商铺收成，谁家倒闭了，谁家新接手了哪块地，事无巨细，却都是没用的话。

“你能从这里看出什么门道啊？”游雷顺势靠在书案一角，伸臂将那老长的信拾起来重新叠好，循空只把尾巴拽过来瞅了一眼，“看不出来。”

话毕，他提笔在结尾处匆匆写下‘知道了’三个字，盖印。

“那不回不是也行吗？”游雷顿觉诡异，武盟中别说这么恐怖的书信往来了，留个字条到手，恐怕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也是看完烧了，没什么别的原因，留着麻烦。

“不行。”循空扯扯嘴角，眨了眨干涩的双眼，手上也没停，“不光不回不行，不看也不行，哪怕实际处理事务的压根不是我，反正就是不行。”

游雷看看外面的天色，视线又落到循空手边的瓷盘上，显然是匆忙对付的晚膳，水镜已状若无意地打门前路过两三回，他听得到，只是夜渐深，也不知道是不是给循空熬醒神汤去了。

思及此，游雷拿上循空手边的碗碟走出房门，在回廊上正遇见端着托盘匆匆走来的水镜。

“姑姑，劳驾。”游雷出声拦住，水镜停了脚步，面上有些对循空案牍劳形至此的无奈：“劳烦公子，老奴先给殿下送些醒神的茶。”

游雷倒是觉得他多少活该，当初不管不顾的跑了，回来总得吃点瘪才长记性。他上前揭开茶盏，轻轻嗅了嗅，眉头微蹙：“加了薄荷脑？”

水镜点头称是，“若说醒神的方子，这个最管用。”

“这样，”游雷扣上茶盏，接了水镜手里的托盘：“有没有绿茶？茶粉也行，我来做。”

“有是有，可公子……”水镜还有些迟疑，循空那日说的‘视他如我’府中人人牢记，殿下是主子，那游公子也是主子，哪有让主子自己下厨房的道理？

“我对药理还算略通一二，你家殿下也知道的。”游雷自顾自地迈开步子走起来：“你不告诉我我可自己去找了。”

“好，好，公子，小厨房这边走……”

约莫两刻后，游雷端着个新换的盏子，推开书房的门。

循空依旧埋头在一堆账册中间，墨绿色的长发散在肩头，听见动静连眼都不抬，只挥挥手道：“放下吧。”

游雷将茶盏从书案一角推进去，没走。

没听到离开的响动，循空有些疑惑地抬起头，银灰色的眸子因长时间专注而有些失焦，待看清是游雷后，不由得怔了一下：“叶子？你还没歇下？”

“嗯。”游雷示意那茶盏，“大冬天的，也不怕薄荷脑喝多了头疼？”

循空苦笑着捧起茶盏，揭盖一看，却并非惯常的薄荷饮，而是一盏色泽青碧，萦绕着淡淡炒米香的茶汤。他送到唇边轻抿一口，隐隐的薄荷味道和绿茶的清新相合，泛着隐隐冷冽留在口中，热乎的茶水顺着食管下去，暖了脾胃。

“专门给我做的？”循空放下茶盏，满目感动地望向游雷，即使他眼下已泛着淡淡的乌青，也难掩爬上唇角的调侃：“好感动。”

“滚，怕你猝死在我们大仇得报前。”游雷面无表情地在案下照着循空踢了一脚，待他仰脖一饮而尽，夺过茶盏闪身出了书房。

门外候着的水镜见游雷出来，接了空盏低声道：“原先的方子无论是少将军还是殿下，都是最不耐烦喝的，都嫌味道寡、口感辣，还是游公子有办法。”

“旁门左道，入不得流。”游雷摆摆手，闪身回了自己屋中。灯火燃起，照着一个投在窗上影影绰绰的身形，与循空的影子相对，一站一坐，都在案前忙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