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云裳确实苏醒于半年前。
发觉自己还活着的瞬间,她便意图起身,可四肢绵软,死死动弹不得。
她咬着牙转动眼睛,向四周看去,一手掀了锦被的下人正呆愣愣地与她对望,唇瓣开合几次都没能发出声响。罗云裳皱起眉想说什么,可喉咙干的发紧,使了多大劲也没挤出字来。
两人就如同被捞上岸的两条鱼,对视着张合几回嘴巴后,屋内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二小姐!?”
“二小姐醒了!!!”
消息顿时传遍府中上下,罗府的下人一时间全部运作起来,本来忙的更忙,不该忙的瞎忙,若不是家中主母及时赶到,只怕场面一度失控。
“云裳,云裳?”
身着华服的妇人坐在她床边,面带恰到好处的焦灼与关心,正声音轻软地唤她。罗云裳转动眼珠,看向妇人的眼角,那里有几道细纹,但被脂粉填平,一眼扫去还如凝脂般平整。妇人戴着掐丝金花戒指的手毫无芥蒂地合起,将罗云裳微凉的指尖捂热。
她不认识这个人。
妇人凑近了些,温声问道:“可还认得我是谁?”
罗云裳轻轻摇了摇头,既是否认,也想将面孔离这面生的妇人远些。
妇人眼神微动,轻轻叹了口气。将罗云裳的手放回,又替她掖了掖被角,抬头向一众下人问:“等老爷下朝回来,就告诉他二小姐醒了,只是病了许久,许多事都不记得了。”
下人应声喏了,妇人则拍了拍罗云裳,安抚似的道:“回头母亲给你找最好的医生来瞧瞧,慢慢养着,总会好。”
她起身,那股淡淡的梨花香气也随之离去,罗云裳看着她揽住两名同样身穿华服、探头探脑的女孩,走出了房间。
“小,小姐……”
人都散了,方才被吓的连水都打了的婢女凑过来,声音还发着颤,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您要喝水吗……?”
罗云裳看着她。十二三的年纪扎着双髻,脸吓得煞白,方才被吓的四肢着地连滚带爬,此时却不再避开自己的目光了。
她翕动了下嘴唇,婢女立刻把耳朵凑近,听见几个干涩破碎的音节,从二小姐嘴里挤出来:“我……在哪儿……”
“罗府呀?您在自己家,二小姐。”婢女困惑地答,方才夫人说二小姐许多事都不记得了,难道连自己家都忘了不成?
罗云裳皱起眉,缓缓环视着盖有轻柔床帐的四周,这与她印象中窗明几净的房间绝无半分关系——但她还有更关心的事情。
“南方……大学……”
她听见自己说,喉咙紧巴巴的发痛,几乎说不出声音来,但有一件事,她继续要问。
婢女愣了住,困惑地追问:“什……什么学?”
“大学……演讲,”罗云裳也着急起来,胳膊绵软无力,手指却焦急地在被单上书写着什么:“先生的……公开课……”
婢女眨巴着眼睛,把自家小姐说的话拼起来思来想去了好几遍,听着不像命令,倒是像在问事情,可到底问的是什么事情呀?怎么听也听不懂。于是小姑娘只得茫然地摇头:“小姐,您在说什么呀?什么先生?您病倒时老爷还没给您请先生呢,如今府中的先生,只教大小姐和三小姐呀。”
罗云裳看着她,那张尚留存着几分稚气的面孔上没有刻意的嘲弄,也不因作伪而避开她探究的目光,有的只是全然的困惑和不解,明明白白地昭示着“听不懂”三个大字。
罗云裳顿时安静下来,她不知道这样子在婢女看来又多可怖——木僵了几年的二小姐突然醒了,说了好些不知所云的话,忽地又去了半口气,整个人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一言不发。
这场面吓得小姑娘眼泪又流出来,往罗云裳身上扑着叫:“二小姐!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听不懂,奴婢只粗略识得几个字,要不写下来,到外面去问!?”
听到“外面”二字,罗云裳又恢复了些神采,她用小指触了触婢女湿乎乎的眼角,声音依旧沙哑:“如今是……几几年了……?”
“啊?哦,小姐,如今是……那个…二十一年了。”婢女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数出一个数来。
罗云裳摆手摇头,憋了半天,才以婢女勉强听见的音量吐出一个词来:“公元……公元。”
婢女的困惑表情更深了几分,“公……公园?小姐,京城里是有几个园子……你想去哪个?”
如平地惊雷。
罗云裳看着她,明明人近在咫尺,说的话却如同隔了整片最广阔的海洋。
园子?她以为自己在说的是公园?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扯动干裂的嘴角,生疼中涌出一丝热的血来,真的像假的。
原来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