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梦。
她想起父亲,想起堆满了外文期刊和图纸的书房;想起那个伏在案前,日渐枯瘦下去的身影;想起他说,云裳,新的方法已经进入了动物实验阶段,爸一定会让你活下去。
她那时答说,爸,我不想等了。
她说,爸,哪怕死亡今夜造访,我也想睡前再读两页书,明天早上能醒就继续读,醒不来就算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死在了那个被痛苦包裹的夜里。
可现在是怎么了?父亲的想法成功了?但这不可能,能以化学式和物理公式解析的问题还没被攻克,让人陷入深眠以延缓死亡的机会就到来了?
以德赛两先生的观点看,绝无可能。
罗云裳怔怔地望着这个房间,这个被婢女称作“罗府”的地方。
这是黄泉路上的最后一场梦,还是父亲真的做到了不可能的事?
方才那妇人握着她的手,是温热的?还是冰冷的?
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她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那妇人自称母亲,口中的“老爷”想必就是这梦中自己的父亲。
可那妇人并不与照片上的母亲有半分相似,方才乌泱泱一屋子人,也不见有哪张熟悉面孔。如此想来,那父亲也定与自己印象中不同了。
她的父亲在看她的时候,眼中总有痛惜、怜爱和无论如何都抹不掉的倔强。
罗云裳闭上双眼,将头转向背光的床帐内侧。
在她的意识被沉重的痛苦压迫出最后一口气前,她还在默读那份没写完的文稿。先生说,最后一句还要再改改,分论点并不特别清晰,这篇文章很重要,字的改革将是引领人们向更新世界最重要的声音之一。
她还记得很清楚,尚且还记得很清楚。但先生,那又有什么用呢?在这漫无边际、不知真假的梦境里……我所会的,还有什么用呢?
罗云裳闭上眼,试图在梦中再度进入睡眠。
父亲,女儿还活着吗?你曾说过的,支持女儿一切决定,送女儿识字、上学……可现如今还有许多女子没有学上,不知自己的名姓,你如何肯狠心把女儿扔在这里啊?
一夜无眠,罗云裳的面色更差,次日醒来便是在床上呆坐,偶尔在侍女絮叶不忙时叫住她,打听一番府中的事情。
絮叶——就是那日被罗云裳吓坏的小丫鬟,开始还觉得这二小姐忒难伺候,什么都要问,便是她有许多不清楚的事,也要刨根究底地问。可她是丫鬟,罗云裳是主子,主子问了,就不能不答,而且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答,于是絮叶极尽所能地打听,可到底还是惊动了大小姐三小姐院子里的大丫头们,听闻她在打听大小姐早餐都用些什么吃了几何,不由分说地罚了她十五下手板,跪到日落时分,方才许去厨房提罗云裳的食盒。
也没什么的。絮叶想,反正没把自己打死,还能留在罗府赚些月例钱,就当给自己攒的棺材本。
“……你这手是怎么了?”晚饭时,絮叶给罗云裳布菜,罗云裳彼时已能起身挪到桌前,见她手抖,便问。
絮叶跪的很快,跪了一下午的膝盖都麻了,不差这一下——“是奴婢的错,惹了屏山姐姐生气,罚了奴婢,请小姐责罚。”
屏山……罗云裳念着这个名字,是她大姐罗清嫣的四个大丫鬟之一,珠箔银屏中的屏字,名字取得很好,沔水春深,屏山月淡,吟边俱到。脾气却是个相当厉害的,罗清嫣院子里的规矩一应全由她看管,但凡有什么逾矩,手板罚跪是免不了的。
这次罚了絮叶十五手板、半日罚跪,已经是看在絮叶是她罗云裳院中的奴婢,额外开的恩。
“你起来。”罗云裳淡淡令道,“下去吃饭,这几日不要出院子了。”
她所奉行的礼仪规范和这封建的地方十分不同,但她一人之力实在过于绵薄,三令五申地说过不许再称奴才、不许跪她,没有人听。
久而久之她也回过味来,便是絮叶这样肯与自己亲近的下人,也是府里的人,人牙子的卖身契是和罗府签的,不是和她罗云裳,到底算不得自己人。
因此她便命令着絮叶做些更合自己习惯的事,实为宽纵也罢,絮叶在她手下好歹能吃上热乎饭,守夜时也有一方矮榻。
可罗云裳也明白,明里暗里短了这院子里的东西太多,从没有大小姐是四个贴身丫鬟、三小姐也是四个贴身丫鬟,独独二小姐只有一个不成熟的丫鬟又要贴身侍候、又要挑水送饭的事。
在罗云裳所知的历史中,唐宋以前还见嫡庶之分,此后渐渐弱化,爵位承袭不再讲求嫡庶,可这“大晏”又与她所知的不尽相同——单是那位长公主抛下继位诏书、转身策马向边疆,便与她熟知的世界相迥,那位长公主的事迹太过光鲜,京城中几乎无人不知。
她的问题还有很多,絮叶并不能一一答上,可她身子太弱,不得不待在屋中的每一日都令她焦躁。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这里与自己所熟知的过往能有几分相似?府中人心是否难测?除了生死之外,引起她好奇的还有很多。
罗云裳在日复一日的叩问中焦躁地等候着,能够得出答案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