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栀坐在场边的石墩上,慢条斯理地翘着腿修指甲:“你的剑在害怕。”
循空喘着粗气,不解地抬头。
“它害怕见血,害怕杀人。”秦栀起身,抽出腰间的细剑,“那人传你的‘流云追月’,讲究的是身随剑走,意与神合。可你只学了形,未得其神——也是,对于你们而言,要取人性命,早就用不着这些东西了。”
话音未落,秦栀身形一动,细剑直刺而来。他的剑形制如针,力道却大,举手投足间竟还隐隐带着一丝循空剑法的影子,只是秦栀更快、更刁钻!剑尖震颤,封死了循空所有退路。
和清霄初次对练时的恐惧袭来,死亡的阴影瞬间攫住了循空。电光石火间,他脑中闪过一式,不曾多想,他抬剑便迎上去。
“铛——!”
一声爆鸣!循空手中的剑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与速度,震开了秦栀的剑。他胸中一股郁结之气豁然贯通,剑势随之大变,不再是流畅的舞动,而是带着一股狠厉的、一往无前的决绝,如崩散的流云,似搏命的孤月。
秦栀瞧准时机,飞身落到兵人身后,灵巧的机关扭动着身躯,舞着剑要碰上那道皎白的剑光——
咔嚓! 那尊坚硬的木制兵人,竟被他生生斩下了一条手臂!
循空持剑而立,大口喘息,眼中却燃起了从未有过的火焰。秦栀看着他,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欣赏来:“现在,才算摸到门槛。”
练兵场旁,一尊傀儡静立等候,这一个又与旁的看起来不同了——其他傀儡的面部多是草草雕过,不见五官,这个不过是身量矮些,竟是连山根唇锋都精雕细琢,穿的也用心许多,垂着眼,看得出是个面目清秀的少年。
“小公子有请。”待两人靠过去,那少年傀儡竟发出一阵仿佛被撕扯过的声音来,循空大骇,秦栀倒是见惯了,上前令道:“文尹,带路。”
被称作文尹的少年傀儡又施一礼,转身走在前方,细看之下,它的关节也较其他傀儡精细许多。
“这所有傀儡,都有名字么?”循空回头瞧瞧那被斩下一臂的兵人,秦栀淡然否道:“只有这个罢了。文尹是阿桂的侍童,较他年岁小些,遇袭那日,是他将阿桂送出房外,阿桂才没折了命去,只是他自己却没逃出来。”
循空点头,从山庄的陈设和规模来看,足以看出这里原先能够容纳数百人,几乎要赶上一个中小宗门,而如今却只剩苏氏兄弟和众多傀儡,多年来的个中寂寥,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
去到傀儡山庄东侧,苏秋枫的药庐中,门一开,循空便瞧着个一身素白的男人拽着游雷的胳膊,晶亮的血珠正沿着游雷有些苍白的腕子滴下来,一看,寒光闪闪的刀子还握在苏秋枫手里。
循空登时就要上去阻拦,方一迈步,秦栀便早有预料地一脚绊倒了他。
“……你什么时候能冷静点。”游雷汗颜,循空不解地抬头,来几人之间来回看。
游雷叹了一声,将手收回来,苏秋枫则捧着接了血的瓷碗欢天喜地的进了内室,他一边封住伤口一边道:“之后我们要同行,关于我的药和体质,也该和你多解释一下。”
直到现在,循空不过只知道游雷是唐门用秘法引百毒入体的药人,个中细节虽有疑惑,也不便多问。
“我被唐门带回去的时候还是个婴孩,那时我的身体就已经虚弱至极,引百毒入体固然九死一生,但如果不这样做,我一样会死,倒不如孤注一掷,赌一把。”游雷指间捻着那段晶亮的线,将过去的事一一道来。
“药人以毒为药,直到炼成前都不能断,否则定会遭到反噬,死状凄惨,最后要以一味陈阳橘为引,将药力凝练化入经脉,方能炼成,否则……”游雷屈指一弹那空荡荡的银壶:“这里面的药就得一直喝。”
“…那,喝到最后呢?”循空听见自己呆呆地问,众人的视线产生一瞬交集,随后又各自错开。
他都说了药人以毒作药,要是陈阳橘找不到,就得一直饮毒,越积越多,哪有别的结果?断药也是死,不断药也是死,只有一味陈阳橘是生路。
“陈阳橘本身在炼制过程中会释放出大量毒素,炼药者会在炼制过程中吸入剧毒,唐门的人,已经在这上面折了十几人了。”游雷的补充更是一记重锤,让循空手脚冰凉。
一片死寂中,苏桂月的声音清冷,如利刃划破迷雾:“方才说的那几味药材,哥哥这里都有。至于陈阳橘的炼制——人会死,傀儡不会。”
众人大喜过望,尤其是循空,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要哭出来,秦栀恍然,“再来就是陈阳橘的出处了吧,那玩意儿……”他看向苏桂月,仿佛在征求他的意见。
苏桂月点头,由文尹推着轮椅上前,从桌角挑出一本册子,其中夹着张陈旧的图画:“古来珍奇异宝难寻,不是被宗门收了去,就是天堑地险,由此,流落在外的更显珍贵,而它们往往都会指向一个去处——”
苏桂月的手点在那漆黑的墨点上,只见那处用重墨写着两个小字。
“鬼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