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辕门的人身着轻甲，锐利的目光落在循空高举的半块玉佩上，那人呼吸一滞，当下便差池星：“去开门。”

得令，池星不敢怠慢，层层军令传下，沉重的大门在吱嘎声中缓缓开启，循空刚收起玉佩，只见上面的人已耐不住性子，纵身跃了下来。

游雷原本看那人就有几分怀疑，待见矫健的影子落地，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循空面前时更加确定了——这也是一名女子，年纪约摸比循空小上个一岁左右。

“巧月。”循空面色凝重，林巧月目光灼灼，千言万语似要脱口而出，又惊觉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只好生生压下：“随我来。”

循空心中更沉，林巧月是军中副将，也是少将军的亲妹妹，那块玉佩亮出，却只见巧月，恐怕是真的出了事。他紧随其后，悄声问道：“我听闻枳阳哥受伤，具体情况如何？”林巧月闻言，看了一眼游雷，循空知她不放心，忙补充道：“他是我的人，出身唐门，精于毒物药理。”

游雷不置可否，林巧月听到“毒物药理”时眼神一亮，随即又面露愁容：“我如实告诉你吧，少将军的情况，和大将军去世前极像。”

“细说。”游雷四下看了一圈：“军中人太少。之前那场小型冲突中，发生了什么？”

巧月面有异色地看了一眼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知瞒也无用，索性和盘托出：“实不相瞒，那场冲突我军虽险胜，但少将军中毒箭，不出一个钟头便失去了意识，回营后，又有大半将士都出现了病症。”

话语间，众人已到帅帐前，林巧月蓦然止步，拦在门口，紧盯着循空的眼睛：“我一向信你。但你也知道，少将军……哥哥是我在世上最后的念想。”

循空亦回以坚定的态度：“你若要我立刻拿出必定可行的药方，我不敢应。但你尽可放心，枳阳哥于我，亦如亲手足。此心，我以性命为证。”

林巧月凝视他片刻，紧抿的唇微微松开，侧身将帐帘轻启：“不必。有你一句话足矣。”

两人踏入帐内，林巧月将原守候的医师尽数遣出，尽管当下要命的是血脉相连的亲哥哥，她也只在深深一望后命军医速往收容了病患的军帐支援，而后自己也跟上。游雷听着匆匆的脚步声远去，才冷然道：“外强中干至此，我们在辎重营时竟全然没察觉。”循空亦是一脸凝重，望向帅帐深处不省人事的身影。

“枳阳哥。”他轻声唤，放轻脚步上前。在看清榻上人的面容时，心脏仿佛被重重握住般，针刺的疼。

与林巧月有八分相似的青年紧闭双目，面色惨白，肩腰处缠着层层浸血的纱布，隐隐能见有些伤口处还泛着红，透过纱布，一股厚重浓烈的药草气味散发出来，循空恍若不知，下意识伸手欲探——

他的手在半空被游雷截住，唐门人眼底闪着晦暗莫明的光，低声警醒道：“我来。”

袖中短匕冷光一现，游雷取了林枳阳指尖血滴抵在舌尖，血腥味染遍唇齿时，毒素成分已了然于胸，除此之外……

还有一味何其令人怀念的毒。

游雷眸光暗下去，往日种种如影随形，他一日都不曾忘记：门内兄弟姐妹尽是孤儿弃子，因而彼此相依胜似血亲，后来他被长老捡回，为吊住一口气强行动用了秘法，但门内亲人从未将他真正当成一件作品看，在他因用药苦不堪言时，总会有人递上一口蜜饯；身上的青紫也总有清凉的药膏相伴；手把手教他辨认毒物，因他误碰花草引得手指又痒又痛、龇牙咧嘴求师兄姐救命时，在旁边或笑或骂的人……

总有你，唐铮。

你和师父大吵一架那日，我就在门外。

你下山时，我远远地跟你到山门口。

你引外人屠戮同门时，穿透师姐身体的剑锋不过离我的咽喉只两寸。

你伙同一个陌生人杀尽手足，还不够？那尸山血海你定然亲眼见过，还不满足？你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狠心弑杀，叫我如何蒙住心智，去对你做的一切视而不见！

游雷默着，心头曾清晰的师兄宽阔可靠的肩背已被抹得模糊不清，唯余满地被毒气侵蚀、露出森森白骨的尸体——有敌人的，有同门的。有长剑被卡在胸骨间拔不出来，有血泊汇在脚下泥土地、渗都渗不下去。

你是我的敌人。

游雷只觉得双眼分外干涩，抬眸看向循空时，那赤红的眼眶让循空心头剧震。

“这毒，我能解。”游雷声音沙哑，“里面混了唐门的毒和西北罕有的药材，应出自金帐之手。”

循空呼吸一滞，游雷的视线还牢牢钉在林枳阳脸上，语气森然：“少爷，白迟要动西北军做什么？”

“……为朝中没有武将再能反他，北域铁骑只认虎符，林家军是唯一的变数。”循空沉声应道，“枳阳哥和巧月的母亲……定远长公主，是自愿放弃皇位，远赴边关的。”

话音落下，循空骤然领会游雷的言外之意，愕然之后，是压抑不住的怒火，“白迟，又要故技重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