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然要混进去，便不必学的如真的舞姬一般，只要知道规矩，能跟上动作，想必就足够了。”循空侧身站立，双脚微微分开，“金帐的舞，重节奏和力量，核心是脚下的踏和转，眼神也不能躲，这就和大晏中原全然不同了。”

他换了个脚位，两腿交错站着，展开的双臂犹如一张劲弓般柔韧延展，翻动间像一簇鲜活的火苗跃动，肩背却十分稳当，没有节拍，游雷却也能看出脚下许是要踏着什么鼓的节奏，才能跳出流云刷过草原的风情。

“金帐女子的舞，力在绵长，尤其是手臂和肩膀，”他一边说，一边示意游雷模仿，“此刻你的手臂不是刀剑，是水流，是风，是被吹动的草浪。发力从肩胛开始，慢慢推到指尖，不要断。”游雷学着他的样子试了试，动作倒是干净利落，只是还飘的很，像影子一般，总是无法定在原地。

“不好受吧，只是届时你的手不知就会被谁盯住，得忍忍了。”循空知道，唐门人出手快准狠，影子掠过，血痕就留下了，因此游雷想必是受不太住被视线洗礼的感觉。

“我努力。”游雷面不改色地淡然道，循空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神色也得改改，届时不管你的眼里是篝火还是天空，总得有人才行。”

游雷听的一头雾水：“什么叫眼里有人。”

“看着我。”循空的态度就仿佛这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他搭着游雷的肩，定定地望住他：“看着我。”

于是游雷的目光骤然变得锋利起来，沉静，却锐利地盯住循空的每一个表情变化，仿佛面上肌肉的走向发力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不是这样，这是盯目标的眼神，”循空失笑：“蒙根当场就得把你拖下去。”

看着我。他说，而后他轻轻放开游雷，口中哼着奇异的调子和拍子，旋开步伐跳起金帐的舞。姿态时而争锋，时而连绵，如悠远的天空延伸至地平尽头，软软地盖在铺满青草的大地上，一个抬臂，游雷与他视线相撞，于是便被拽进那片无人的旷远中。

真是奇怪。他想。明明是金帐的舞，大晏贵胄的少爷却在跳，跳的如此自然、如此令人难以错目，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一个，脚踏旷野，上欲触天。看着看着，游雷也学着他的步子，踏着他曾踩过的地方，展臂旋身，逐步跟上循空的动作，直至二人并肩。

一舞终了，两人皆有些气喘，循空看向游雷，现下这双眸子中只剩平和的注视，不复寻常总是在打探的小心和紧盯猎物的锐利。

“你怎么会这些？”游雷问道。

“我娘教的。”循空向日落西山的反边看去，遥遥戈壁之外，京城坐落在那儿，“她不是外族人，但年轻时见识过很多。”

“两边就算在打仗，只要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杀，商队会来往，流民会迁徙，乐舞歌颂也会像风里的种子，不知不觉就吹过了边界，落到意想不到的地方生根发芽。”

他回过头，看着游雷：“蒙根部十二年前开始频频叩边，但十二年前，甚至更久以前呢？总有不打的时候。我娘钻研各种舞，金帐的、炎荒的，她都有所涉猎。她说，看懂了别人的舞，有时也就看懂了一点别人的心。我小时候跟着她，当玩耍也学了些。”

“你娘很了不起。”游雷笃定道。清霄与他略略提过循空的事，说是家中出了变故，他娘没能逃出来，这样一想，恐怕已经凶多吉少，“回到京中，你带我也去见见她。”

循空一愣，随即笑着应下：“好。”

有了方才那次形神相依的配合，接下来游雷的进步堪称神速，当夜幕浸染了天色时，已然能跳的有模有样。

“说来，循空。”游雷磕了磕鞋尖，甩去上面的尘土，“你怎么确定金帐届时跳的一定会是这支舞？”岂料循空摇头：“如今已是九月初，按金帐习俗，要庆贺秋牧宴饮两日，蒙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秋牧庆典上跳的往往就是这一支，而余下的动作我也都教了你，能随机应变是最好。”

“好吧，时间紧迫，看来也不容我多学了。”游雷颔首，“若是与旁人跳的不同，便交由我自己决断，没问题吧。”

林巧月那边一直有人紧盯着蒙根军的动向，等时机一到，便是他们出动的时候。循空盯的是秋牧庆典第二日，彼时蒙根军定会狂欢，人人兴奋，却也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但游雷比他多知道一点。这点不在金帐身上，也不源于任何林家军的消息，而是源于他出身唐门，曾见过的百八十种人心。

若要突袭，必得先手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