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萝没应，她没读过书，不知道这恨意是从哪来的，又是对着谁的，只知道爹每次打在自己身上的力道都用了十成十，一边骂着大晏、一边骂着金帐，骂她娘、骂她、骂林家军，更多的时候是骂金帐，说要不是她娘是金帐人，怎么会抛夫弃女。

所以她就在想，如果金帐兵全都死了，她娘是不是就能回来了？边关安定下来，她们一家是不是就能好好生活在一起了？

那金帐兵，还是死了的好。

游雷见她不答，将纸包收起来，转身便走，临走时，他想起玖玖。“在对面的大晏，林家军里，有人和你一样，若你能活过这个晚上，大可以自己去找他们试试。”他不会说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的话，若是真的把这条屁话奉为圭臬，那他也甭想找唐铮问个清楚了，挑个良辰吉日死了何不轻松？

恨从来都没有原因，更不会体恤每个将骨血奉上的人，你奉上多少，它吃多少，最后留下枯骨一具的，还是自己。

“等等，叶子姐姐。”

游雷应声停下，却没回头。

“蒙根叶护腿脚很快，快的不似常人……我曾经去给他送餐食，眼见人在帐中，回程走了一半，又瞧见他从骑射场来。”

“你要小心。”

游雷点头，稳步朝营内走回去。

夜色如墨汁般化开，篝火燃起，一簇亮的耀眼的橙色跳动在天地间。空气中充斥着羊肉油脂滴落在火中的焦香，火星如耀目的金色飞虫舞动着跃向天空。

这是金帐的为庆贺秋牧，所必然展开的一场盛宴，年年如此，风雨不改。

清脆的鼓点响起，游雷深吸一口气，提起状态，跟随舞队鱼贯入场地，此处开阔，灯火通明只怕大晏都望得到。

鼓声夯实，弦音苍凉，混杂着鼎沸人声与油脂燃烧的噼啪爆响，汇成灼热、原始、令人躁动的声浪。巨大的篝火堆吞吐着骇人的光与热，将圆形场地照得亮如白昼，热浪扭曲空气，阳炎灼着夜间的景色，使得天地在晃动中几乎融成一片。

舞队行礼后便开始献舞，游雷垂首敛目，姿态恭顺，余光却悄然落向正面高台。

蒙根端坐于白虎皮上，身形比寻常金帐勇士更为魁梧雄壮，肩背宽厚，隔着喧腾和重重热浪，也能感受到那具躯壳下蕴藏的力量。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映出一双深陷的、鹰隼般的眼睛，此刻正古井无波地扫视着场中。

快得不似常人？

游雷心中默念女萝的警告。眼前之人，分明是力量型的体格，与迅捷二字怎么看都相去甚远。是虚张声势的传闻，还是有什么别的东西，藏于这具身躯下面？

踏步、旋转、扬臂……游雷融入其中，他的身体记忆着循空教授的律动，心神却如冰面般冷静，鼓点转急，打断了他的思绪。

独舞，来了。

游雷深吸一口灼热而充满各种气味的空气，迈步，独自从队伍中闪出，踏入场地最中央那片被火光彻底统治的区域。热浪扑面，几乎要燎焦他的睫毛。

鼓点不停，他的舞步亦不停，挽着卷草纹的银丝高跟在火光下闪烁着诡谲的美丽光泽，将原本有力的小腿肌肉修饰的颇具异域风情。

宽大的二青色袖袍与月白内衬随着动作流淌，渐渐的，节奏在他脚下生根，应和着外围的鼓点，开始加速。旋转由缓至急，裙摆飞扬成盛放的花，披帛划破热浪，发出猎猎微响。

就是现在——

在令人目眩的疾旋中，游雷手腕一翻一振，那轮银白的弦月，自他掌中闪电般掠出！

月光划着迅疾而优美的弧线，紧贴着人群的头顶遥遥巡场一周，而后方向一转，带着细微却锐利的破空蜂鸣，如逆飞的流星，直逼高台！

“——！！”

全场哗然骤起，夹杂着惊呼、怒喝与酒杯翻倒的脆响。数名亲卫猛地踏前一步就要冲上前来，刀锋出鞘的寒光刺入眼帘。

蒙根却纹丝未动。

那道月光从蒙根眼前擦过，并未伤他分毫。而是带着那尾雪白的刃光，乖乖飞回游雷的掌控中，他执着那枚弦月伏身，将低眉顺眼的姿态隐在面纱之后。

舞毕，施礼。

空气仿佛被这僭越的行动冻结，而后爆发出比先前更为热烈的欢呼与喝彩，蒙根更是抚掌大笑，用浑厚的嗓音高声夸赞：“好！漂亮！”

游雷手握环刃，抚胸行礼，不卑不亢地退回舞队中去，转身时，他的目光与蒙根相撞——

最后留下的目光可否称为风情，游雷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匆匆一瞥，便将身后那片激烈的议论，以及高台上那道目光一并留在了今夜炽烈的火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