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游雷还没细问,前面的姑娘们就招呼着二人往回走。
俗话说的好,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于是在被问及身世时,游雷毫不犹豫地答道:“打仗之后我爹就扔下我娘跑了,我要找他给个说法。”
相信玖玖知道这件事,也只会挥拳叫他干得好罢。
闻言,为首的金帐姑娘回头好奇地问:“你父亲是哪个部的?”
游雷摇头:“不知道,我母亲只教我一点金帐话,你听着像哪个部的?”
于是姑娘也摇头:“听不出来,外族人的口音都一个样。”
她们听不出游雷是哪个部,但游雷却能分出她们都来自不同的部落,差不多的发音,语调和轻重却各有各的特征。加上她们的身形挺拔,虽包裹在衣物中,也能从布料的走向上看出肌肉大抵也结实,不像普通舞姬那种力量蕴于柔韧中,反而大剌剌地涌出一股力量来。
——是金帐将士。游雷心下有了猜测,肌肉走向不发达的,应该是寻常掌后勤事务的人。
“平常少见你,你为什么参加庆典?”一个姑娘状若无意地跟到游雷身旁,向方才那名中原姑娘打听道。于是游雷表面上虽不动声色,却也悄悄分了些注意过去。
“我……我是后勤的人……平常打杂、切菜,什么都做。”中原姑娘低下头,嗫嚅着绞紧了衣角,她似乎十分抗拒金帐人的触碰,一直在试图与众人保持距离,回答也是牛头不对马嘴,见她不好说话,几个金帐姑娘也不再搭理他们,只在前面带路,用金帐话聊着闲天。
“你叫什么名字?”游雷低声问,中原姑娘一抖,怯怯地道:“女……女萝。”
游雷皱眉,女萝草缘物而生,只能依附他物,眼前的姑娘显然又没有婚配,何至于起这么个重戾气的名字?问及他的姓名时,他则淡淡道:“叶子。”这名字据长老说,是他当初自己选的,等他会满地爬的时候,门主就备下了一堆名字,也让周围的师兄师姐写了,最后他抓了一张不知是谁写的“叶子”,从此就叫唐叶子了。
“叶子姐姐……”女萝低声唤道:“我从未见过叶子姐姐……”
游雷并未作答,因舞姬的帐子已在近前,他掀开帐帘进去,一派忙碌景象映入眼帘。人声鼎沸,不是在喊人更衣,就是在叫人去看备菜。在混乱中游雷寻了个空位坐了,从旁边舞姬的手边极自然地摸走一支眉笔,对着不甚清晰的镜子比划半天,最终还是讪讪放下。
算了,就赌一把自己天生丽质吧。
“你!别愣着了,快去看看菜备的怎么样!”混乱中,一名金帐女子扯住女萝,她连忙一边称是一边匆匆出了帐子,但游雷又不是傻子,这一路顺利的可怕,他自然要处处都留个心眼——
方才还听不懂金帐话的女萝,怎么突然又听懂了?
出了军帐,女萝笔直朝炊事处跑去,将士们如今都去了帅帐那边,这条路人少,告明来意后,女萝便顺利地进了炊事处。
因着要开宴会,炊事处也是忙的热火朝天,香辛料和油脂的香气迸发在空中,似乎在催着夜色快些被染黑,好将一盘盘珍馐统统端到前面去。
女萝借着瘦弱的身躯从炊事员中间挤过,左右探头装作看菜的样子,来到了最深处的水缸前。凡是炊事处用的水,统统都从这儿出,因此只要……
她伸手入怀,去找那捂在怀中的一小包东西。仅限今日,人多眼杂,过了此时就再没有机会——
她摸了个空。
左右探探,还是没有!可直到被那三个金帐姑娘围起来前还——
女萝如五雷轰顶般僵在原地,一条二青色的衣袖伸过来,将藏在掌心的纸包在她眼前一晃而过,方才还亲切地被叫做“叶子姐姐”的声音此刻响在她耳边,简直像是恶鬼催命:
“在找这个?”
女萝伸手欲触,游雷翻腕将东西收回袖中,低声道:“我也有事要问你,关于那个「怪物」……”
“找个地方谈谈吧,你应该知道哪里人少。”
金帐的军营隔着黑石滩驻扎,越是靠近那边,人烟就越稀少。游雷跟着女萝,还真来到了一处极为安静的地方。
“……你为何要阻止我?”女萝紧攥着衣袖,盯着地面咬牙切齿道:“金帐人都该死……犯我大晏者,都该死。”
游雷稀奇地看了眼她:“你身上不还流着金帐的血?”
“那不一样…!”女萝抓紧了双臂,用衣袖在上面用力摩擦着,好像非要从上面搓下一层皮似的,“如果不是打仗,我娘也不会抛下我和我爹回金帐!”
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女萝忽地停下,而后又开始撕扯自己的头发:“不对,你说得对,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我娘才不要我和我爹了,不然,我爹也不会日日打我……”
这番话说的乱七八糟,游雷无意继续听下去,索性干脆打断她:“所以呢,你打算把金帐的兵全都毒死?”
那纸包里是砒霜,再常见不过的东西,可下了砒霜的水味辛发酸,只要谁尝一口就知道了,死了一个,剩下的菜肯定也没人动,牵一发而动全身,实在算不得好计谋。还会误了自己的事。自出身唐门的游雷来看自是如此,但若是普通人,能弄到砒霜已是不易了。
他想起林巧月的话来,兵卒无辜,何故同罪。对,打仗是不讲理的事,不过是一个家的支柱去毁了另一个家的支柱,一个人为了能与家人团聚、去毁了另外一家人。指挥官能以一人代其罪,已是这场不讲理的冲突所能为人文道义做的最后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