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祖辈，到小辈，全都是一个样。”
稍早些，金帐军中。
“叶护有请。”侍者恭顺地低垂着头，游雷打量着这名侍者——衣着华丽，一尘不染，不像是士兵，该是蒙根的贴身近侍。
在战场上还有专门伺候起居的人？有够滋润。游雷在心底冷哼一声，傲然地撇开视线沉默着。侍者也不因他倨傲的态度有所软化，只是等待，不容拒绝。
“……带我去。”游雷终于确定此刻就是一直等待的时机，蒙根单独召见——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一路无言，大多数人还在宴会上饮酒作乐，行至帐前，已有另一名侍者手捧托盘，垂首候着。
“叶护赏酒。”侍者依旧低垂着头，将托盘向上奉了奉，游雷由他手臂间的缝隙看下去，发觉这人竟与带自己来的侍者生的一模一样，是对双生子。
他拿起那只杯子，抵到唇前不着痕迹地嗅了嗅。甜香醉人，盖不住那股熟悉的甜腥——不过是催情的猛药。可惜，对他没什么用。他借着酒杯遮掩勾起一抹了然的笑，仰头一饮而尽。
一杯酒饮尽，游雷也不管侍者，撩了帘子就往帐中走，没人拦他，于是他也放心松开左手五指，任银丝牵住入口的柜脚，不断牵拉，横在光影间，如毒蛛为捕虫牵下的第一根经纬。
随着他的脚步，银饰碰撞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游雷真像个不谙世事、初次到访大人物帐中的幼儿一般左看看、右看看，这里敲了敲，又捧起另一边的罐子细细端详，指间拂过处，无不留下极细的丝线，最终拧成一张未合的网，拢在帐中。
也不知哪里来的屏风，其后的气息始终平稳，仿佛只是观赏着他好奇的模样。于是游雷只装不知，试图往屏风处绕去——
“咳。”
意料之中的轻咳从屏风后传来，游雷像被吓了一跳般慌忙伏下身，低头一言不发。
身影挪动，一人从屏风后转出。他果然同游雷所想般魁梧，面上挂着的笑极具侵略性，混着酒意，杀气十分明显，这样的人就算是埋在人堆里，游雷也一眼就能认出来。
蒙根说了几句金帐话，游雷听不懂，自然不为所动，从几个听得懂的词推测，不过就是问他今年“芳龄几何”，可有婚配。
不管。听不懂。
蒙根等了一会，见他没有反应，又用带着些口音的中原话问：“你不是金帐人？”
“呃…奴家的父亲是金帐人，开始打仗之后就跑了。”游雷不知道在此时该如何自称，只夹着那较为清冷的嗓音说瞎话：“奴家想回金帐，教训教训他。”
“你父亲是哪个部的。”蒙根在铺满了动物皮草的座子上坐下，瓮声瓮气地问：“我阿什那部没有这种懦夫。起来。”
游雷依言起身，乖顺地摇头：“不知道。但……”
他踩着那双银丝绞的鞋一步三晃，附到蒙根耳边，戴着冷银戒指的左手五指划过男人颈间，游雷低声道：“哪怕叫奴家看见一眼，奴家都能即刻认出来。”
酒气扑鼻，难闻的很，游雷没打算出卖自己的色相，蒙根定是在等那药发作，游雷盖着长袖的半边肩膀似有似无地烫着，如若是换了平常人，此时想必已意识不清的要开始脱衣服了。
“那美人，你就和本叶护回去，赢了大晏，掘地三尺也把那懦夫给你找出来。”蒙根伸手，粗糙宽厚的手指直接探向游雷面纱后的下巴，“轮子玩的漂亮，人更漂亮。”
游雷不动，只沉着笑看他逐渐凑近的手，在蒙根即将碰到他面容的一瞬，搭在蒙根胸前的左手五指猛然握紧，如毒蛛跃起。
噌——
银丝一闪，遍布帐中的蛛丝便层层向蒙根袭来，蒙根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未完全展开，瞳孔中刚映出那抹致命的光泽，气息便是一窒！再想呼吸，只能发出一阵中道崩殂的“嗬”声，便不能再进气了。细细的血线浮现于他那两手都握不住的脖颈上，随即扩大，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华贵的衣襟。蒙根眼中还残留着最后的欲望与茫然，他在此世最后所见光景，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那具没了头的身躯轰然倒地，游雷松指，缠魂丝灵蛇般缩回戒指。他俯身，一把攥住头发，将那颗仍带着余温的头颅利落割下。
指尖传来温热黏腻的触感，他恍若未觉。那药放在他身上的效果不过就是令感官扩大许多倍，因此现下他几乎连血流心跳的声音都能听的一清二楚，着实惹人烦躁。
踩过地上迅速漫开的浓稠血泊，游雷拎着头颅，头也不回地掀帐而出。
帐外，那双生子侍者仍如雕塑般垂首而立。右边的侍者瞥见游雷手中提着的东西，还不等他惊讶，寒光闪过，两道身影便挂着惊恐的面容悄无声息地软倒。游雷脚步未停，翕张了一下左手五指，银丝如灵蛇般缠绕回指间。
远处宴饮正酣，丝毫不顾蒙根迟迟未回，歌舞表演再开，鼓声隆隆，人影憧憧，篝火依旧将半边夜空染作橙红。
游雷深吸一口凛冽的夜风，运起轻功，宛若闪电掠向那片沸腾之中，几个起落，他已轻轻落在叶护高位背后的旗杆顶上，背靠圆月，融在夜色之中。
遥遥望着井然有序的舞者，他将手中提着的东西狠狠掷出——
头颅划破喧嚣，从冷蓝落入橙红，不巧砸中了一名舞女的肩，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巨力，姑娘还没来得及反应泼到身上凉丝丝的是什么，便撞倒了一边的同伴，回头时，她只见一颗头挂着惊愕的表情，从她眼前划过、坠落在地。
队伍登时被冲散，众人被这变动惊得寂静一瞬，待看清地上咕噜噜滚动的是谁的头颅后，尖叫、怒骂迸声而起，从个中愤怒的吼声里可以依稀辨出一句话：
“遇袭！遇袭！蒙根叶护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