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激愤声四起,游雷从腰间抽出那枚信号弹放出,在红光亮起前回身隐入夜色中,以他的身法要逃走虽然容易,但稍后林家军攻来,有个内应也是好的。
随着信号弹发出,金帐将士们迅速调整了态势——不得不说能与林家军周旋许久的军队素质定不会太差,因此游雷并未指望能让他们自乱阵脚多长时间。
远方兵马声渐近,游雷知道那是林家军的铁骑,恰在此时,军报也传到了金帐军中。
“报——林家军倾巢出动,他们少将军没事!!”
当然不可能没事,但只要能乱了金帐的心,怎么样都行。游雷稳着气息,向方才的帅帐摸过去。那药的效力太烦人,导致他没听清帐中除了他和蒙根以外还有什么声音,一股违和感萦绕在游雷心头,不得不去确认一番。
“快!快请叶护!!”
将这句有些违和的呼喊抛在脑后,再次来到帐前,游雷只觉得全身血液发冷,霎时间从头凉到脚——
那两具侍者的尸体,不见了!
他再也不管什么唐门人的矜持教诲,撩起帐帘直奔屏风后,卸下腰间环刃狠狠甩出,屏风硬生生是被没开刃的环刃砸坏了一半,可那背后仍然空无一人,只一盏凉掉的酒,和尚存端坐痕迹的老虎皮一张!
游雷上前,心跳如擂鼓,击的他耳膜和额角一并发痛。
冷静、冷静!唐叶子,师兄师姐说过的,如果有人活下来……先……
就在游雷指尖即将触到虎皮余温的刹那,脑后风声骤起! 他提前捕捉到了空气的波动,但身体已来不及反应。思绪被脑后骤然袭来的剧痛硬生生砸断,在巨力之下游雷只觉得两眼发黑,可这种程度还不足以击倒他,腰肢发力旋身支住身子,游雷勉力抬眼看向袭击自己的人——
是蒙根。
不,是和蒙根长得一样的另一个人。
那人怒睁着与蒙根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虎目,双掌掣住游雷的脖颈,收紧发力,硬生生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呃…!”强烈的窒息感传来,游雷死死扒住那人的胳膊,却无济于事,他后脑还生疼,一口气憋的脸颊通红,双眼昏黑闪着莫名其妙的花,所有精密的技巧,在此刻绝对的力量压制下都显得十分苍白。
几番挣扎后,游雷的双手无力地滑落。
要……交代在、这里?
脑袋和心跳一个赛着一个地想要身体先关注自己的异样,挣的游雷感觉自己四肢要与躯体统统分离开,在失去意识前,游雷没能想到有什么要对循空说的话,只想起刚刚进入金帐军中时,女萝悄声的警告:
“蒙根叶护,是怪物!”
林巧月身披银甲,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冲在队伍最前,手中长剑圆舞,带起雪白的剑光间将无数人斩于马下。
“是大晏兵!他们少将军没事!没死!!”
金帐人如此的呼喊不绝于耳,怒骂、惊惧,于林巧月而言都是过耳云烟。
如果在战场上掉泪,双眼就会被迷蒙,看不清前路。
“铛”!
她飞身下马,斩断金帐人砍来的大刀,反手抬剑,划断对方的喉管。
所以她只能愤怒,永无休止地愤怒。父母死于阴谋诡计的愤怒、家国被外敌屡屡进犯的愤怒、驻守边疆多年无人支援的愤怒……
即便是此刻,敌军也只把自己当作兄长的愤怒。
她是林巧月,承继母亲白松华剑术、父亲林海城枪术的将门女儿。十四岁上前线,以一手出神入化的林家枪术,初阵即斩数十人。大军当前,她从未怕过。手中的枪和剑,不曾抖过。她曾像母亲一般率五百精兵大破敌军,游走于黑石滩伺机出动,于身手、于兵法,她不输给任何人。
但她从未被金帐人当作另一人来看过,于敌军而言,这名身披银甲的白发将领,就是大晏的少将军、定远公主的长子,林枳阳。
没有别人。
或许是她奇怪,十四岁偷偷摸入军中上了前线,被父亲发现后送回京中,又如法炮制了三次有余,才得以留下。
或许是她奇怪,明明已借母亲的光获封昭武县主,有封地、有名誉,出自太宗皇帝的旨意,无人敢违背,她的后半生衣食不忧,但始终就惦记着父母的大业。
或许是她奇怪,身为大晏军副将,竟妄图从敌方那里获得认可,渴望自己的名字能如兄长一般响亮,能够无愧于母亲为自己讨要的封号。
昭者,肯春受谢,白日昭只。使武勇显著,为家国天下所用。
剑光掠处,又一敌酋坠马。林巧月白发染血,立于尸骸之间,声贯全场:“金帐人,听着!今日踏破尔营者,非止大晏少将军!
“此名当随尔等败绩刻骨铭心,直到子孙万代都不得忘却!今携家母定远长公主之佩剑,与少将军林枳阳一同驻守在此的,是大晏的昭武县主——
“林巧月!”
拼杀从营门杀至后方,马蹄踏碎了篝火和精巧珍馐,掉落的火星点燃华美的桌布和营帐,一个瘦小的身影跪在地上,颤抖着手去探倒下的人鼻息。
那两人身上并无伤痕,死状却离奇凄惨,面目狰狞,手中还紧握着一只汤碗。余下还有十数人是此般死状,皆背着箭袋,显然是金帐的瞭望兵。
女萝挨个探了鼻息,见无一人生还后,才放心地坐倒在地,双目怔怔地望着虚空。
她还是做了,将瞭望兵引下来,喝了下了毒的汤,兵戈交击的声音不绝于耳,但那又于她何干呢?金帐人毒死了……十六个,够了吗?够还父亲养育自己的恩情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