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闷啊,”叶昉说,“我们把衣服掀开吧。”
弘煊没有立即回答,叶昉不知道他是在评估衣服外面的世界是否安全,还是尚未具备说除了“叶昉”两个字之外其它话的能力。
他索性抬起手来,往上掀了掀,把罩在他们身上的衣服掀开了。
山洞里的光线没有外面那么刺眼,空气也没有外面那么炎热,一阵阵的风从洞口吹出来,叶昉感觉呼吸没那么困难了。他问弘煊:“你想不想再看一下?”然后把舌头伸出来,露出一个笑容。
弘煊在黑暗里待久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眼睛睁开,视线停留在叶昉脸上。
叶昉以为弘煊会很感兴趣,或者露出一个愚蠢好笑的表情,但弘煊费劲地眨了眨眼睛,目光渐渐聚焦后,忽然浮现出惊恐的神色。
——怎么会?叶昉愣住了。
难道弘煊看清楚他,清醒过来,后悔了吗?
还是说弘煊就是个心里什么都不装的傻子,缓了一会儿,就失去兴趣了?
叶昉脑子里呼啸而过许多他无法承受的可能性,最后都归结为一个声音:那怎么行!
他上前一步把弘煊按住,动作有些急切,感觉弘煊还没完全恢复神智,叶昉哄他:“我们再亲一下吧,你刚才不是很喜欢吗?”
可弘煊在叶昉靠近后,露出了更加惊恐的神色,他哆哆嗦嗦地喊了一声“叶昉”,声音里竟然透出一丝绝望。
“你怎么了?”叶昉的声音放低了许多,他猜测是不是又有虫子飞进来了,四处打量了一下。没有找到飞蛾,叶昉又把刚才罩着两人的湿衣服拉开抖了抖,上面好像沾了两片残缺的蛾子翅膀,应该是在河边没烧干净的。
叶昉把翅膀拿下来,当着弘煊的面扔了:“没事了,你看,虫子都已经死了。”
可是弘煊仍然很惶恐的样子,他又叫了一声“叶昉”,语气十分哀伤,眼睛盯着叶昉看,双手好像在颤抖。
叶昉心想:难道是我身上有虫子吗?
想到这里,他便去检查自己身体,一低头,却呆住了。
叶昉的胸膛完全袒露在外面,他刚才一直在看别的地方,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身上已经遍布亮青色的纹路,密密麻麻,简直像是要把他吞没了。
地上有一滩积水,叶昉赶紧走过去,借着光看了一眼,水中的倒影简直要看不出人形了——那些蛛网般的痕迹完全遮住了他的脸,下巴、鼻子、额头……全都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已经看不出他的本来面目。
怪不得弘煊那么惊恐的样子,叶昉自己也完全呆住了,没想到噬心蛊会在这个时候发作。刚才朦胧的心情一扫而空,只剩下从头到脚的恐慌——但下一秒,叶昉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他觉得一点也不痛?
之前几次噬心蛊发作的时候,叶昉只觉得那是这辈子都不能想象的疼痛,话都说不出来,神智不清,甚至想一死了之。噬心蛊是让人生不如死的诅咒,这是他早已领教的事实。
可现在,叶昉清醒地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身上冷热交替,却没有丝毫的疼痛。他甚至可以说话、思考、行走、仔仔细细地观察自己被蛊毒侵蚀的每一寸皮肤。
难道这是在做梦吗?
一种若有似无的眩晕感袭来,叶昉心如乱麻,想掐自己一下。就在这时,他感觉身后传来极大的力道,弘煊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一把把他搂到怀里,贴着他的脖子,磕磕绊绊地说着:“叶昉……怎么办……叶昉……”
“我没事,别怕。”叶昉尽管自己没弄清楚状况,但还是赶紧安慰弘煊:“我一点都不痛。”
弘煊好像完全没有被说服,他急得不行,紧紧把叶昉锢在怀里:“叶昉,对不起……我,我没有……噬心蛊……你又要疼了……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没来得及……”
他说得又着急又费劲,有些字眼被呜咽吞没了,听上去含糊不清。叶昉还没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弘煊又按住他的脖子,断断续续地说:“我来帮你……”接着,把叶昉的脖子叼在嘴里。
叶昉能感觉到弘煊的牙齿在脖子上面胡乱地咬来咬去,没有任何章法。而这一切也并没有伴随着疼痛,仔细想来,刚才舌头上的钉子被弘煊咬着不松口的时候,他也没觉得痛。
叶昉觉得自己的血肉好像变成了纸糊的东西,撕成很多片也没有痛楚。
怎么会这样?他突然一阵心悸:我感觉不到疼痛了。
这个发现给叶昉带来了莫大的恐惧,疼痛一直是他对抗某种更可怕的东西的解药,让他可以付出很小的代价就获得平静。痛觉被没有征兆地从身体里抽走,那他还怎么证明自己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