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进上海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她拖着箱子往外走。人流一层一层涌出去,玻璃门自动打开,风裹着一点潮湿的凉意扑到脸上。她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他。
白衬衣,深色外套,站在栏杆边,手里还拎着一杯热饮。额前碎发微微压下来,眉眼显得更深,晨光落在他脸侧,把那张脸衬得干净又分明。
林屿森也看见了她,迈步走过来,先接过她手里的箱子,又把那杯热饮塞进她掌心里。
“还没吃东西吧。”
掌心一下热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说,“你一有事就顾不上吃饭,车里有点心,等会儿上车吃点。”
聂曦光捧着杯子,低头喝了一口,热气扑到脸上。她抬眼看他:“你今天不用查房吗?”
“跟主任请了假。”
聂曦光轻声说:“其实我自己过去也行。”
“嗯。”林屿森拉着箱子往外走,“让你一个人从车站去医院,我不太放心。”
医院大楼立在晨光里,玻璃幕墙被照得发亮。
林屿森把车停好,带她从侧门上楼。走到病房门口时,脚步才停下。
“曦光。”
“嗯?”
林屿森看着她,声音放低了些:“进去以后,尽量别让叔叔情绪起伏太大。术前这几天,心态和休息都很重要。”
聂曦光抬头看他。
林屿森站在门边,白衬衣的领口仍旧齐整,走廊顶灯从他肩上照下来,把那一点疲惫照得很淡,却把那双眼睛衬得格外清。
“我就在外面。”他说。
她点了一下头。
病房里很安静。
聂程远半靠在床头,手边放着一份没翻完的晨报。窗帘拉开了一半,光落在被面上,也落在他脸上。人瘦了一圈,脸色被那件浅蓝色病号服衬得更淡。助理站在窗边,回头看见她,先叫了一声:“聂小姐。”
聂程远抬头,也怔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聂曦光走进去,把包放到沙发边:“来看看你。”
聂程远看着她,半晌才把手里的报纸折起来,放到一边:“你妈知道?”
“知道。”
“学校那边呢。”
“论文写不完,也不会因为我晚来这一天就突然写完。”她在床边坐下,“你先顾好你自己。”
病房里静了几秒。
聂程远别开脸,看向窗外:“是他告诉你的。”
这句话没带名字,可两个人都知道“他”是谁。
“嗯。”聂曦光说。
聂程远没再往下接,手指在被角上按了按。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不是什么大事。”
“都住进这里了,还不是大事。”
“查出来得早。”他说,“医生也说了,能处理。”
聂曦光低头看着他放在被面上的手,没有接话。
门外响起很轻的敲门声。
助理过去开门。沈主任先进来,身后跟着林屿森。
“聂总今天气色还可以。”沈主任走到床边,“曦光也到了?那正好,家属能一起把情况听一下。”
聂曦光站起身,往旁边让了半步。
沈主任把片子摊开,放在床尾的小屏上,一张一张往前翻。
“肿瘤的位置和大小,昨天已经跟聂总说过了。”他把片子往前翻了一张,“今天我们把影像又重新过了一遍,手术方案也定下来了。这个部位做进去,最要紧的是神经功能保护,尤其是面神经;残余听力能保留多少,还要结合术中的实际情况判断。”
聂曦光问了两句风险,沈主任一一答了。讲到肿瘤和周围结构的位置关系时,林屿森接过话,点着片子某一处,把入路和术中需要注意的地方说得很清楚。
病房里只有翻片子的声音和他说话的声音。
聂曦光站在旁边,看着他指尖落下去又移开,看着他眉眼间的专注,忽然想起他从手术室出来时,白衣上还带着没散尽的消毒水气味。那时候她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他,现在却是站在另一张病床边,看着他为自己父亲讲这一场手术。
讲完以后,病房里静了一下。
沈主任把片子收起来,温声道:“大致就是这样。您好好考虑,下午我让人把详细资料和术前准备送过来。”
聂程远点头:“辛苦了。”
“应该的。”沈主任看了眼林屿森,“屿森,你跟我出来一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去。门重新合上。
病房里只剩父女两个人和窗边站着的助理。
聂程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曦光。”
“嗯。”
“爸爸这几年……是不是做得很差。”
这句话落下来,病房里一下静了。
窗外有直升机很远地掠过去,声音淡淡的,像从另一层天上压下来。
聂曦光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你问的是哪一件。”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