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或看见云桂的眼神转了转,知道有戏。
秦或旋即把手上的平板推了过去,上面赫然是四个大字,圣雨医院。
“这是秦雨来生前负责的私立医院。你应该知道,这不难查。秦雨来的身份也不难查。”秦或说,“秦雨来死后,医院转手给了他的亲戚,又过了十年,因为经营不善倒闭。”
“云桂,我只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情。”秦或在平板上写下一串日期,“这是我出生的日期。我只需要你帮我查,在这个日期前后,这家医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云桂说,“我可以放任你自己查,但我不会帮你。”
“云桂,我找你是因为我更信你,我更想和你共享情报,而不是秦昭。”秦或叹了口气,“如果真相必须有其他人知道,我宁愿是你。”
“秦昭这几年因为私生子的事和云霄悬关系也不好,但我不想给他递刀。他能帮我,但我信不过他。”秦或说,“就算秦昭不帮我,当年的医院那么多人都还活着,我不信我找不到一张写着字的档案。”
秦或看着云桂,口气近乎执拗:“这件事我就算查一辈子我都会查清楚。我只想知道真相,所以就算云霄悬真的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对于把她抓进监狱我也毫无兴趣。”
“我不是在威胁你,云桂。我是真诚地想邀请你,和我一起去找到事情的起因。”秦或说。
现在他已经把这根针插进了云桂脑子里,他的话语一定会让她坐立难安,在每一个表面家庭和睦的夜晚,在每一次回到母亲住宅,看到那张合照的一刻,云桂都会想起一个问题——秦雨来是怎么死的。
他无意为难云桂,只是事情到现在这个田地,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对策。
秦或知道自己已经赢了,因为她看见云桂在长久的沉默后,拿起手机,记录下了平板上秦或写下的那串数字。
闫知睿穿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看见两人坐在茶桌上面色各异:“谈什么呢?算了不重要。秦或今天在不在咱家吃一顿?你姐逼我今天下厨,要不尝尝姐夫手艺?”
“不用了。”秦或笑了笑,“心领了,下次有空来吃。”
“你一会还有事?”云桂问,“没事的话在我家吃吧。你请的钟点还负责你的晚饭吗?”
秦或后面倒是确实没事,只是觉得在云桂家吃饭有些别扭,人家夫妻好好的,自己掺和进来算是个什么身份,cosplay他俩以后的小孩吗?秦或想了想觉得很好笑:“真不用了。钟点工做好了。”
家里的灯没开,钟点工干完活已经走了。
秦或打开门锁,站在门口,望着室内的一片漆黑,顿了一秒,才开始脱鞋。
把灯打开秦或环视了一圈屋内,没有发现什么异样。这套房子是秦或很晚才买的,从来只放他一个人的东西,除了拖鞋会有一双多的给钟点工穿,不会准备任何他人来过夜的备份。这种隐蔽感和距离感让他感觉非常安心。
但弊端也很显著。虽然直到很晚,秦或才意识到那是弊端。
他的视线正要收回时,停留在了一个地方,那里放着小黄同学的狗窝和两个狗玩具。王月谈的事情事发突然,后来也只是接走了狗,七七八八的倒是落了很多在家里。秦或看习惯了,一时没看出有哪里不对,此时此刻似乎才反应过来,家里已经没有别的生物了。
他给王月谈发了消息,问她这些东西还要不要。
秦或拉开冰箱,里面放着家政做好的饭菜,早都放冷了,裹着一层保鲜膜的行为好像下葬前给尸体打腮红——秦或看着,默默想,最终还是把菜拿了出来。懒得开火,于是放进微波炉,转了一分半。
手机叮了几声,是王月谈回了消息,说那些东西秦或有空就帮她送过去,没空就不要了。秦或把手机锁屏,扔回桌上,又埋头吃了点菜,只觉得食之无味。
餐桌正上方冷白色的吊灯孤零零地照亮餐桌一角,白得非常无情。秦或腮帮子还鼓着,抬头看了眼那盏灯,无端地忽然想:有机会换成黄光灯吧,至少把食物照得好看点。酒店里似乎都是这样。
可是这是我家。秦或又想,为什么要用酒店比较?
不对,可是我家和酒店有什么区别?这样比又有什么不对?
家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这里只有我一个……
秦或陷入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混乱中两秒,把思绪才扯回来。在沉静的两秒钟,他忽然感觉一种削骨的感觉正在啃食着他。
——易感期。
秦或算了算日期,距离上次也过了一个月了。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去拿药,而是静静地感受着由体内传来的这种感觉。荷尔蒙的作用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激素成群结队地在他的世界中游荡,把他刻意藏匿在角落的一些情绪抓捕犯人似地揪出来,让它们在光天化日之下游街。而他居然在刻意放纵这一切,任凭他回避的一切在他脑中招摇过市。
招摇得不能更招摇。
他打开手机,打开了徐雁回的电话,将手指停在了拨通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来,去柜子里翻箱倒柜了一会,找到一个空针管和一剂急性抑制剂。注射抑制一般只有紧急情况和特殊的医疗用途才会使用,他后悔刚刚自己那几秒钟的停滞,而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失控。只要多一秒钟就会失控。
他就会发疯一样地逐渐想起那个他忘记的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秦或按照说明,给自己扎了一针,把空了的针管扔进垃圾桶,瘫倒在沙发上。
他眼里的欲望还未完全褪去。即便是急性抑制剂也不会在几分钟之内就生效,他压制着胸中的一切,等待药性的来临。
秦或,你是不是疯了?
他已经结婚了。
另一个声音从夹缝中喘着轻气:他结婚了又怎样?他过得不好,那人有没有珍惜他,你看不出来么?
他若是好好对他,会让他一个人在三金做事,天天辗转酒局、应酬到半夜?
他若是好好对他,会让他连戒指都不敢带上?他们若真的门当户对、天作之合,会让他在外面天天避人耳目地说那是他兄弟?连自己都觉得见不得人么?
他若是好人,怎么会让他和Alpha独自去到另一个城市,甚至睡一间房里?
他若是……若是……
他若是我。
我若是他。
秦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场景,脑中画面变换,最后停在一封离职信上。顷刻,此前的诸多画面,心中如万千个自己同时争吵的噪音灰飞烟灭。
他想:那是他自己选的。
秦或,是你知道的太迟了。
那是他背叛你的原因。如果有任何不幸,那是他自己选择的恶果。
你又为何,为何……
思绪转为茫然。不知是不是那抑制剂的效果,秦或只觉得脑中逐渐散漫,人从内里塌陷了进去,浑身提不起一分一毫的劲。
没有为何。
他在茫然中对着自己笑了一下,僵硬地牵动嘴角,明白了这种甚至于熟悉的滋味从何而来,又从何贯穿他的一生。从自己的出身开始,从“母亲”的区别对待开始,从那瓶药剂开始,从那封辞信开始,从朋友的离世开始。
这种感觉是——看着自己想要的都被别人拿走或接二连三地消失的滋味。
是穿心苦。是求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