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
秦或走到前台,还未开口就有人出来接待。接待的是一个黄粱手下的年轻人,引导他进了休息室,让他等候十分钟。
这里是黄粱表面上的事务所。
十分钟后黄粱打开了休息室的门。他的长相十分普通,身材不高不矮,有点干瘦,穿着一个像工地指挥会穿的夹克,配一双健步鞋。这样的人是那种如果在大街上走着,就像一个有一点存款但不多,刚刚下班要去幼儿园接女儿放学的面善中年男人。
黄粱坐下,主动开始给秦或泡茶。
“小秦总,我跟你说实话,我觉得整个秦家小一辈,还是你最有前途。”黄粱声音嘶哑,“我和你哥你姐之前也接触过。你哥我就不说了,你姐比你妈妈还是差了点。你不一样,所谓成大事者不谋于众,我一眼就看出你是这种人。你妈妈手段很激进,这种企业交给你们这一辈做未必做得起来,你自己干事业,我觉得很好。”
“黄总,我们废话少说。除非让你多唠唠叨叨地讲个十分钟能给我降几个点的利息,不然我先睡会,您讲完再叫我怎么样?”秦或面不改色。
“你就是性子太急。”黄粱道,“哎呀,我说这么多是想让你知道,我真的特别乐意把钱借给你,投资青年英才才是我这辈的人应该干的事情嘛。为此我甚至可以不管你妈妈这周找人给我打了三四次电话。你妈妈快老了,未来还是要靠你们这辈的人。”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秦或淡淡道,“那就快点吧,小心云霄悬上门来弄你。”
“不急。不急。”黄粱说,“咱们多聊一会,多熟悉熟悉,先建立信任嘛。小秦总今天是一个人来的?”
秦或看了他一眼,有点不屑回答。
“看来是的。”黄粱点点头,“可惜小秦总想自己来,没注意到后面还有个尾巴呀。”
秦或眯了眯眼:“……什么意思?”
黄粱低头,在手机上操作了一会,把画面递给秦或:“这个小哥,看起来挺眼熟的,不是吗?”
秦或定睛一看,差点从座位上坐起来。画面上坐在事务所外面沙发上的,赫然就是魏言。他此时正有些不安地四下张望着,忽然像听到什么声音似的站起来,往里走。
秦或表情阴晴不定:“你……”
“放轻松。”黄粱说,“小魏律师我认识嘛。他担心你,所以自己跟过来了,所以我就找人接待接待。既然他找你有事,就让他一起来听,你说怎么样?”
他话音刚落,根本不给秦或机会,门把手就被拧开了。魏言抿着嘴看着屋内。
秦或看着他,沉默。他虽然很想问你为什么要跟到这里,但更多的是在想如何让他现在离开。魏言有些怯地看了看秦或,坐在了他旁边。
“好了,两位既然都来了,也是缘分。”黄粱说,“我给二位介绍一下。小魏律师可能还不熟悉,我之所以要做这个测试,是因为……”
“等一下。”秦或开口,瞥了一眼魏言,“魏言和这件事情没有关系,让他走。”
“哦。”黄粱看了一眼魏言,“看来我们小秦总真是正人君子,有风险的事情是要一个人做了。但是风险越大收益越大,如果你们都愿意承担这样的风险,我当然也愿意为这样情深意重的年轻人网开一面……魏律师,你觉得呢?”
秦或轻轻握住魏言的手,对他摇了摇头。
“……我和他聊聊。”魏言声音有些抖,“你让我和他聊聊。”
黄粱了然:“既然如此,我就先失陪了,半小时之后我再过来,听二位的结论。”
黄粱离开了房间,秦或起身,先探查了一遍房间里有没有监控,而后像是绷紧的弹簧骤然松了下来。
“我最近就感觉你不对劲,早上就……跟过来了。”魏言低着头说,“我知道你缺钱。我很心疼。刚刚黄粱也说了,如果我也参加测试,你的受益会变得很高。我希望我能帮你,真的。”
秦或看了看他,向魏言讲述起黄粱口中的“测试”究竟是什么。
黄粱的“测试”是一项提供给已经没有什么黄粱觉得有价值的东西可以抵押的人的项目。通过了这个测试,就可以无需抵押地从他那里借到一大笔钱。然而黄粱是个恶趣味的人,他很会在并不特别触犯法律的情况下抓住人的软肋。比如让爱猫的人亲手杀死一只小猫,让画家烧了自己的画了好几年的画。
他并不在意结果本身,他爱看的是人在这种情况下的痛苦和挣扎,爱看的是这些人最后都为了钱,哭着选择了背叛曾经的自己。
“你不应该参与这种事情。这一切和你没有关系。”秦或道,“黄粱的钱,即便拿了也不会过得太舒服。”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魏言问。
“因为如果没有这笔钱,我的下场还不如被黄粱杀了。”秦或用平静的口吻说出了这句话,“被云霄悬控制我会生不如死的。”
魏言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来。在他的视角来看,秦或回到云霄悬手下其实是一个还不错的选择,无论是平台还是资源,对秦或来讲百利无一害。他很多时候并不懂秦或到底在挣扎什么,也不明白秦或是为什么与之对抗。
“你想不明白是不是?”秦或笑了笑,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对云霄悬不能妥协,一次都不能,我成年前不太明白这点,犯了很多错误。只要有第一次,只要我放弃了我现在的公司,我就等于告诉她,你是对的,你很强大,我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待我,放弃我,冷落我,再在偶尔想起来的时候好玩似地精神虐待我。就等于我放弃了我以后人生的一切选择,只剩一条路可以走。”
而这条路里可能不会再有我现在身边的任何人,包括你。
但这个想法秦或没有说出口,他怕给魏言带来心理压力和负担。
魏言沉默片刻后开口道:“秦或,我不希望你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我是成年人了,我能够……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他少有如此坚定地说一件事情。秦或一时愣住。面对魏言如此少见的口吻,他有些不知道怎么回复。
“你这段时间太痛苦了。”魏言说,“我不希望你这样。”
秦或这一段时间以来自己过得如履薄冰,状态肉眼可见地差,而魏言工作同样也不顺利。
魏言出身并不比秦或好,是举全家之力砸锅卖铁供他出国读的书。好在他也很争气,一路咬咬牙,看似也终于读出了头。回国之后当了一年小助理,又在律所苦苦熬了两三年,准备再过几年就独立出去,前途似乎也还算一片光明。
刚开始的几年秦或公司很顺利,赚了点小钱,也从来不吝啬给魏言花,过节送礼从不手软。甚至连两人还没有开始考虑婚姻一类的事情的情况下,秦或就已经开始将魏言的父母也纳入了自己送礼的范畴内。这样的日子里,魏言就算自己的经济情况还不是特别好,两个人过得也还算幸福滋润。
然而从这一年开始,一切似乎都发生了转变。他眼睁睁地看着秦或把房子车子都抵押了出去,人也肉眼可见地愈发瘦削,每天在家的时间不会超过睡觉的几个小时。
他很忙,忙得两个人见面的时间都变得很少。好几个晚上魏言因为工作在律所过夜,秦或甚至没有多过问,所做的只是开车路过律所的时候去给他送了两份自己应酬时额外点回来的夜宵,然后就顶着黑眼圈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