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言只感觉很心慌。
他喜欢秦或,喜欢他的脸,也喜欢他给自己的安全感,他强大、有生机,有自己身上没有的固执和冲劲;喜欢他的家庭背景,有意无意透露出的丰富见识;喜欢他做的时候的技巧,他能感觉到秦或在有意服务自己;喜欢他眼都不眨地给自己买几万块的止咬器;喜欢他能为了自己少发的几百块工资、职场上受到的骚扰和自己曾经的某位老板大吵一架,这是他做梦都不敢做,只敢自己受的窝囊气。
他学着秦或的样子,把自己包装得看起来更精致些。他用自己拼命换来的学历和证书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体面人,让他们看起来匹配些,让自己和他一样,像个社会上的“上等人”。
但很多时候他也不明白秦或。不明白他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有王月谈那样的朋友,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直换的秘书最后被定在了徐雁回这里。王月谈是个没学历没钱,脑袋空空的女人,徐雁回像条沉默而经验寥寥的狗。
他也不明白秦或为什么是现在的秦或——如果他是秦或,他会努力成为云霄悬最满意的孩子。
但这一切他都还能接受。
他不能接受的是秦或变成一个他眼里的废人,他不能接受这样他赖以生存的一个人真的被他所对抗之物摧毁,让他自己和世界中间格挡着的那层屏障消失。
他必须得帮秦或。
如果秦或渡不了这一劫……
魏言回过神,感觉手腕被秦或拉着,对方看着自己,眼神定定:“不行。”
魏言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脏砰砰直跳:“秦或,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要受你的保护才能生存?你一直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干、什么样的痛苦都能承担,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你这样……你这样根本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人来对待。”
他看见秦或的瞳孔震了一下。他从未对秦或说过这样的话。
“我不要这样过一辈子。”魏言说,“我今天要不要离开这里,不是由你决定的。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干涉我的选择。”
秦或久久无言。
他站起身,背对魏言,思考了足足五分钟,最终下了艰难的决定。
“好。”秦或说,“但是一旦黄粱如果想对你造成什么伤害我就不干了。你不用担心。”
“不行,不能不干!”魏言声音有点变调,“没关系,我不是那么脆弱的人。”
“……我相信你。”秦或看着他,眼神温柔,“我相信你。”
黄粱进来之后,秦或就皱起了鼻子,一只手往魏言那边靠了靠,盯着面前的男人道:“黄粱,易感期不带止咬器,不合适吧?”
“啊,真不好意思啊。你们等等我。”黄粱视线在魏言身上停留了一会,笑了笑,眼角炸开很多纹路。他的声音有些嘶,据说是年轻时候抽烟把嗓子抽坏了。
黄粱又转身出了门。
黄粱出去的间隙,他的那位手下过来端了三杯水。魏言伸手拿了一杯,秦或开口:“先别喝。等等看黄粱自己喝不喝。”
魏言把水杯放了回去:“不会吧,这是很明显的犯法,他会做到这个程度吗?”
“理论上并不会。但他本来做的就是违法生意。”秦或轻声道。
魏言抿了抿嘴,感觉自己似乎低估了整件事情。说实话他可不想参与什么违法的勾当,但事到如今也已经不再有回头路。他的见识不如秦或,在这种地方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地走。
过了三分钟黄粱重新进来,脸上带了个形同虚设的布制的止咬器,把半张脸都蒙住了。他在两人面前坐下,看了看桌上的杯子,按了按旁边的一个铃,他手下的人就又被喊了进来。
“泡点茶。”黄粱交代道,“昨天我开的那饼普洱。小秦总咱们得好好招待。”
手下的人点了点头,在一边开始泡茶。秦或一边和黄粱继续交谈,一边留了个余光盯着那人泡茶的动作。
“看来两位都想清楚了。”黄粱的眼神堪称慈祥,“我很高兴,看到小魏律师还坐在这里。如此有胆识,真是英雄出少年。”
“别废话了。”秦或说。
“不急。为了便于我们之后的配合,我先给二位介绍一下,我为什么要设置这样的环节。因为我发现,有些时候,人们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黄粱慢慢道,“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这些人费劲千方百计想拿到钱,最终却用这笔钱做出了和自己最初的设想截然不同的事。因为即使有钱,有些人也对钱感到陌生,害怕犯错,又或者因为有了钱,欲望变得非常膨胀。”
“没有钱的人,是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拿到钱之后会做什么的。尤其是在轻而易举地拿到钱之后,他们往往会陷入极大的迷惘中。”黄粱说,“他们看起来似乎过得很好,但他们并没有支配自己的能力,也没有认识自己欲望的能力。”
“如果把钱就这样轻轻松松地借给这些人,我觉得,很不合适。”黄粱慢慢道,“所以从前些年开始,我设置了这种测试。我想要所有人明白自己究竟是要用钱干什么,而不是稀里糊涂地拿了钱,最后却落得一场空。”
旁边的人把茶泡好了,黄粱自己倒了一盏喝了。秦或刚刚留神看着,没看出有什么异样,也没看出里面加了什么东西,于是黄粱给他们从同一个壶各自倒了一小杯的时候,也没有阻止魏言。
黄粱说:“我说那么多,说白了,我这个测试其实也没你们想的那么妖魔化,这个测试只是为了确保我借的钱能收得回来,确保我借给了对的人。这个测试就是看你们是不是‘对的人’的,看你们身上有没有坚韧不拔、言而有信的品质。因为这次小魏律师也参与了嘛,所以我们二位要分开来进行,可以吧?”
秦或看了眼魏言,后者点了点头。
“好,可以。”秦或说着,拿出了手机,当着黄粱的面打开了录音键,“但我要你在这里承诺,不会对魏言进行暴力强迫,不能以家人、朋友等无关人士作为威胁,不危及他的人身安全,全过程不能有任何违法行为,整个时长不超过一小时。”
黄粱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秦或,眼神意味深长。
“你不说,今天这钱我也不借了。”秦或回看他。
他知道也许从法律角度来说,这个行为本身并没有什么意义。但黄粱这个人矛盾的点在于,即使他做的是高利贷这种不干净的事情,在外的名声却非常言而有信,只要他说过,还真没有出尔反尔过。正因如此,他才能对外维持一个“好名声”,才会有源源不断像自己这样的人送上门来。
“可以啊。”黄粱说,“哎,年轻人有警惕心是好事。”
他清了清嗓子:“接下来呢,我不会对魏言同学进行暴力强迫,不会以家人、朋友等无关人士作为威胁,不会危及他的人身安全,全过程不会有任何违法行为……还有什么来着?哦对,整个时长不超过一小时。这样可以了吧?”
秦或默默地收回了手机。
“那就麻烦二位跟我们来了。”黄粱笑了笑,“我带二位去我们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