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秋雨来得猝不及防。前一秒还晴朗的天，下一秒就被密集的雨点覆盖，玻璃窗被捶打得噼啪作响。阅览室的日光灯管闪烁两下，彻底熄灭，整个走廊陷入黑暗。

林真僵在原地，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周围的同学陆续离开，她却坐着没动，心里乱糟糟的。手机突然震动，是苏映发来的消息：“你现在在阅览室吗？我在三楼资料室门口。来聊聊？”

林真赶紧回复：“在，我现在去三楼资料室那边的东头楼梯口找你。停电了，小心点。”

“好，我等你。”

黑暗中，林真借着手机的手电筒光亮摸索着走向楼梯口，远远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贴着墙移动。她用手机照过去，正是苏映，头发有些凌乱，额角沾着点灰尘，怀里抱着深蓝色的工具箱。

“你怎么还没走？”林真问，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有点发颤。黑暗让她本能地紧张，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攥着口袋里的银杏书签。

“来还测绘图纸副本，刚整理完就停电了。”苏映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你没事吧？吓到了吗？”

“没事。”林真摇摇头，忽然觉得这被迫的共处有些尴尬，“要不……我们聊聊上次没说完的？关于信任和真实。”

苏映轻轻笑了一声：“在这种环境下聊这个，倒是很应景。”

她们借着手机光，摸索到走廊尽头的旧木沙发坐下。窗外的闪电偶尔划破黑暗，短暂照亮彼此模糊的侧脸：林真微微蜷缩着肩膀，双手紧紧攥着帆布包带子，指节泛白，膝盖微微并拢，像只受惊后努力缩小自己体积的小兽；苏映则坐得很直，后背贴着沙发靠背，手里轻轻握着工具箱的提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箱体上的木簪标记，像一尊沉稳的石像，却在闪电亮起时，刻意把身体往林真那边挪了半寸，替她挡了些窗外灌进来的冷风。林真关掉手电筒，视觉被剥夺后，听觉变得异常敏锐，能清晰地听到苏映平稳的呼吸声，闻到她身上松节油和颜料的混合气息，还有雨水打在窗户上的噼啪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竟然让她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了些。

“你说修复是建立信任，”林真先开口，“这是不是就是妥协，不追求真实了？”

“不是妥协，是敢于承认我们做不到完美。”苏映的声音很近，“我们永远没法百分百还原过去的样子，但可以把现在每一个选择的理由说清楚。其他人看到的不只是我修好的老物件，还有我为什么这么修，这本身就是更丰富的真实。”

“就像口述史？”林真追问，“我们记录的不是最初的记忆，而是说话人现在对记忆的理解？”

“对。”苏映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不同的痕迹互补，才能拼出完整的记忆画面。你论文研究的魏晋人，他们写的文字也不是绝对真实的，都带着当时的时代特点，你做的不也是分辨这些特点，再讲一个可信的故事吗？”

林真沉默了。苏映总能用她的专业视角，精准解读自己的研究，这种默契让她感到陌生又安心。“你为什么会选择修复这个专业？”她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