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清晨,江城起了薄雾。林真在文学院门口等苏映时,看到她从一辆半旧面包车上跳下来,车里塞满了器材清单上的器材。
“早。”苏映穿一件卡其色工装裤和登山靴,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清爽利落。
“早。”林真下意识拉了拉T恤下摆,她的帆布背包里装着笔记本、录音笔和相机,是标准的田野调查装备。
“上车吧,路有点远,后半段不好走。”苏映拉开后车门。
司机王师傅是苏映经常合作的人,沉默寡言。车子驶出市区,窗外的景色从整齐街道变成杂乱工地,最后是荒凉的乡镇公路。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响。林真能闻到苏映身上雨前龙井混着草木的气息,混杂着清晨的凉意。
“那个祠堂具体是什么情况?”林真打破沉默。
“这祠堂是清朝中期建的,民国的时候改成了学堂,建国后又当过粮仓和生产队的办公室,八十年代就没人用了,荒凉到现在。”苏映翻着平板上的资料,“产权挺复杂的,最近划进了新区开发的范围,这周末推土机就要进来了。”
“这周末就拆?”林真一惊,“我们这次是最后一次记录?”
“也不算最后一次,还有小部分不在范围。”苏映点头,“之前文保所简单测过,但不够细致。我想把墙上的彩绘、屋顶的灰塑和木雕的细节都记下来,这些东西,照片和扫描仪都没法完整捕捉到。”
“所以你要亲手去触摸、去感受。”林真说。
“对。”苏映抬眼看她,“用手摸一摸、看一看才能确定一块木雕的材质、刻刀的手法,后来修补用的是老灰还是现在的腻子。就像你解读老文章,要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不能只看别人整理好的资料。”
林真没说话。她打交道的是抽象的文字,苏映面对的是实实在在的老物件,这种差别再次清晰地摆在眼前,可她这次却不觉得抗拒了。
车子拐上颠簸的碎石路,两旁是杂乱的灌木和废弃农田。颠簸中,两人的肩膀偶尔轻碰,又很快分开,留下细微的温度。半小时后,车子在荒地边缘停下,前方一座青灰色的破败建筑孤零零立在杂草中,黑瓦残破,马头墙长着杂草,木门歪斜,透着深幽的黑暗。
“到了。”苏映跳下车。
王师傅卸下器材,说下午四点来接她们,便开车离开了。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荒草的沙沙声和远处的施工噪音。林真仰头望着祠堂,它曾承载香火、读书声、囤积粮食的嘈杂,如今却像被时代遗忘的枯骨,等待最后的瓦解。一种沧桑感和紧迫感攫住了她。
苏映已经开始干活了,绕着祠堂外围拍照记录整体样子,时不时在本子上写两句。她走回来,组装好带相机的长杆:“我先拍外面的墙面和屋顶,你可以在周围逛逛熟悉一下环境,注意安全,里面的建筑可能不结实了。”
林真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歪斜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和动物粪便的味道扑面而来,她下意识皱了皱眉,胃里微微发紧,往后退了半步,又强撑着走了进去——她不想在苏映面前显得太娇气,更不想让苏映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她攥紧了背包带,指尖冰凉,口袋里的银杏书签硌着掌心,提醒她要镇定。祠堂里面比外面更破败:天井的排水沟堵了,积着发黑的雨水,水面浮着几片腐烂的落叶,还飘着细小的蚊虫;正厅的屋顶破了好几个大洞,阳光斜着射进来,照亮了空中飞舞的尘埃,像一群不安的精灵,在光束里疯狂打转;神龛是空的,台面上落着厚厚的灰尘,隐约能看到几个模糊的手印,大小不一,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两边墙上的壁画和对联都模糊得看不清了,只有几处残留的色彩,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斑驳,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她站在原地,不敢随便动,怕碰坏了什么,也怕自己脚下不稳摔倒。
林真站在祠堂前,仰头望着这座即将消失的建筑。它曾经是某个家族祭祀、议事的中心,承载过香火、读书声、粮食囤积时的嘈杂,如今却像被时代遗忘的枯骨,沉默地等待最后的瓦解。一种混合着历史沧桑感和紧迫感的情绪攫住了她。这就是“痕迹”,正在快速褪色、即将彻底湮灭的痕迹。
苏映已经利落地开始工作。她先绕着祠堂外围走了一圈,用平板快速拍摄整体结构和周边环境,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然后她走回来,从长圆筒里取出几根可拼接的金属杆,组装成一个简易的延伸杆,顶端固定着高精度相机。
“我先拍外立面和屋顶残存构件的整体情况。你可以先四处看看,熟悉一下环境。注意安全,小心脚下,同时还要注意里面有些地方结构可能不稳。”苏映说着,已经将相机调整好角度,眼神专注地盯着屏幕。
林真点点头,没有打扰她。她推开那扇歪斜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木门,吱呀一声,一股陈旧的、混合着霉味、尘土和淡淡动物粪便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祠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显破败。天井的排水沟早已堵塞,积着发黑的雨水,飘着浮萍。正厅的屋顶破了几个大洞,阳光如光柱般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神龛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一个模糊的底座。两侧墙壁上,隐约能看到一些残留的壁画和楹联的痕迹,但大多已被水渍、污垢和后期刷上的白灰覆盖得难以辨认。
地上散落着碎砖、瓦片、朽木,还有不知哪个年代遗弃的破麻袋、搪瓷缸。林真小心翼翼地走进去,靴子踩在碎屑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举起相机,先拍了几张整体环境。
她的目光被正厅一侧墙壁上的一些痕迹吸引。那里似乎曾经贴过很多纸张,现在只剩边缘一点泛黄发脆的残留,以及密密麻麻的、深浅不一的钉眼。是当年学堂贴学生习作的地方?还是生产队贴通知、表格的墙面?她凑近了些,想看得更仔细。
“小心头顶。”苏映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林真一抬头,才发现自己头顶上方一根椽子已经明显开裂、下垂,簌簌地掉着木屑。她赶紧后退两步。
苏映已经拿着延伸杆走了进来,开始系统地拍摄室内结构。她的动作稳定、高效,目光锐利地扫过梁架、斗拱、窗棂,像是在用视线进行初步的扫描和评估,一边检查一边和林真提醒道:“在这种地方一定要注意看头顶。”
林真带着感谢的语气回应:“好的,你把外面的内容拍得差不多了?”。
“嗯。外立面损毁严重,但一些砖雕和瓦当还有记录价值。”苏映换了方向走到林真刚才看的墙面附近,避开了刚才林真头顶上摇摇欲坠的部分,也注意到了那些钉眼和纸痕,“这里……可能是不同时期叠加使用的痕迹。”
她放下延伸杆,从随身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强光手电和一把柔软的毛刷,蹲下身,仔细查看墙根处一块颜色略深的区域。她用毛刷极轻地扫去表面的浮尘,然后侧着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