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是皇室，却无实功，只能凭宗室身份得一个中散的五品官职。

而源贺却是跟着太武帝拓跋焘南征北战的将军，是定策元勋；他拥立先帝拓跋濬登基，是先帝从龙之臣；他手握兵权，官至太尉，爵封西平王。便是“源贺”的姓，都是太武帝说“卿与朕源同，因事分姓，今可为源氏。”所赐下[2]。

那么，源贺的行为，哪是他一个小小中散[3]能质疑的？源贺功高，有权自行处死一个叛臣。

可挨了一刀的乙浑却不这么想，他吊着一口气怒目圆睁地盯着源贺，狠声问：“我知道了。源贺！太后根本没昏迷是不是？！今日之事都是她一手策划对不对？”

源贺没有回他，只是冷冷地将刀从他身体一下拔出，鲜血顿时喷洒在他的脸上，但他浑不在意，只是抬手抹了一下糊了眼的血渍，便要再给乙浑一刀。

乙浑却哈哈大笑起来，源贺一怔。

源贺一向看不惯乙浑，分明满腹算计却总做出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先帝在世时他便常常弹劾他。但他知道，乙浑能够只凭着自大魏建国时祖上的一点功勋及年少时一点军功就做到车骑大将军的位置，绝对不仅仅是他为皇帝近臣的原因。乙浑是有实力的，是配做他对手的。

而此时，乙浑死到临头忽然发笑，不免让源贺对这个对手的内心添了几分好奇。

“太后啊！是我小瞧了你！我千算万算，没算到你竟敢以身涉险！竟敢走这样险的一步！算你狠！连……”乙浑说着，满口流血，话语也就含糊不清了。

源贺听他只是说这些话，便再次举刀，可乙浑又一次哈哈笑了起来，并且叫了他：“源贺……哈哈……哈哈哈……”

他想要笑得大声，却因为身受重伤中气不足，那笑声变得低沉阴冷，在这城门之下，伴着风雨声，那一阵阵“哈哈哈”仿若来自地狱一般。

众位将士都齐齐地看向他，源贺也看着他，停了手里的动作。

“哈哈……源贺！陇西王！你为太后办事…哈哈哈…你莫不是忘了那个女人她姓冯哈哈哈……她是北燕遗族，北燕！……而你……哈哈…哈哈哈哈…源贺你灭了北燕！你就不怕有朝一日冯氏……跟你清算吗？源贺……我的今日！哈哈哈……必将成为你的明日！哈哈哈……你也不得！”话语戛然而止。

源贺手起刀落，将乙浑捅穿了，他将这位来自地狱的鬼送回到了地狱。

太华殿里，冯融喝了一口水，道：“不仅仅是我的旨意。”

上一世，因为没能立马诛了乙浑，让他得了喘息之机，不知怎么说服了林金闾出来替他顶罪。

这一次，冯融怎么可能再重蹈覆辙？她特意交代要将乙浑就地处决，以防万一，这次她专门叫张祐找了源贺联手。

“源贺早有杀他之心，今晚便是我不说，他也必死无疑。潘平，去门口守着，过了这么久了，消息该到了。”

“是。”潘平退下。

冯融看向依然皱眉的华贞，“还有疑问？”华贞虽然聪明，但她等不及让她自行成长，那太慢了，她要亲自教她。

华贞低首抬眸对上她的视线又惶惶垂下眼眸，看了抱嶷一眼，抱嶷没有给她回应，她稍作犹疑，还是直白地说出了心中疑问：“娘娘慧眼，奴婢确实还有一些不解。”

“是什么？说说看。”

“奴婢不解乙浑为何要在宫门口杀王爷，而非在王爷府上。另外，张大人已经在几个宫门口安排妥当，乙浑一有异动便能将其抓捕……”说到这里，抱嶷对华贞使了个眼色，华贞没见着，却被冯融看见。

但冯融假装不知，听着华贞继续道：“可是为什么王爷却还是在宫门口被害了呢？奴婢斗胆，想不明白张大人为什么没有提前将王爷救下。”最后一句，她有些迟疑，却又清楚明白地说了出来。

抱嶷微微皱眉。

冯融点了点头，但却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抱嶷，问：“你如何看？”

“臣……”

“不敢说？”冯融干涩的眼里透出冷光，“抱嶷，你已是外臣，若日后朝里议事，也要这般吗？”

抱嶷一下跪下，“臣知罪。请娘娘恕罪。”

“罢了。”冯融闭上眼睛，她自己是重活了一世，自然事事洞明。

“是源贺故意拖着没施救。他与陆丽同为三朝元老，但因为军功，他的地位一直高于陆丽，可如今因为先帝遗命，陆丽成为了顾命大臣。他自然心有不满。可不满又能如何，他做不出乙浑那样的谋逆之举。而乙浑恰好能替他解决这心腹之患。另外张祐又才升上来，并无实权，而虎贲军又是由源贺统领，源贺不发话，他未必能有办法。陆丽，只有死。陆丽死，源贺杀乙浑便也名正言顺。”

雨不知何时停了，雨后的晨曦带着特有的清香穿过窗户，洒在殿内，一缕阳光正好投射在冯融脸上，她用手挡了挡。

华贞从震惊中回醒，欲要上前放下帘子，冯融却摆摆手，“不必。”

“是。”

潘平这时匆匆进来，禀报道：“娘娘，成了。”

“嗯……”冯融重新闭上眼睛，半靠在榻上，懒懒开口：“天已经亮了，你们守了一夜，都下去休息吧！”

“是！”

抱嶷先出去，片刻之后引着几名宫人进来后，华贞与潘平才告退。

而冯融此时呼吸平稳，与昨夜“昏迷”时一样。

其实也不用装，筹谋半宿，她也的确困了。

可就在她半梦半醒就要睡着时，却听到内侍唱喏声“皇上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