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融见状将声音放缓了些,像拓跋弘很小的时候那样,用着十分温和的声音再道:“弘儿曾经不是有什么都会与母后说吗?还是说弘儿现在贵为皇上,就不再需要母后了?”
拓跋弘身子一颤,猛然侧首看了冯融一眼又将头转了回去,膝盖上的手指收紧又放松,放松又收紧,那精致的玄色皇袍被他攥得在腿上一上一下地微微滑动着。
冯融看着,像是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罢了,陛下不想说便不说吧。你……”
“我……”拓跋弘嗫嚅着开口,冯融“嗯”了一声,拓跋弘松开手指,扭头看向冯融,犹豫着道:“我觉得母后……似乎,变了。”
冯融一怔,她竟然没有想到这点,更没有想到拓跋弘居然会就这么直接说出来,毫不委婉。
说到底还是孩子啊!
冯融揉了揉眉心,拓跋弘自小便由她教养,她无子嗣,将拓跋弘视为亲生,她对他是真心的在意过的,只是后来……
再后来,那一碗热牛乳……
冯融将手放下来,教养幼时拓跋弘的记忆实在太久远,她不想去回忆,何况那回忆只会如利刃一般狠狠刺穿她的胸膛,不要最好。
“母后,太皇太后说人都会变的。我本来是不信的。可是,母后这几日都没有叫我的名了,除了刚醒的时候,可是母后完全清醒就又不这样叫我了。”拓跋弘红了眼眶,像极了小时候因为心疼她而难过的模样。
冯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开。
拓跋弘继续道:“直到母后方才又叫我弘儿,我才信了母后还是我的母后。”说着,他就拉住了冯融的手,“母后,你不要变,好不好?我也不会变,我会始终是你的弘儿。”
冯融没说话,她垂眸看着那只白皙又红润的小手,依稀记得上一世拓跋弘也这么说过,但是是什么时候呢?
什么时候呢?她想不起来了,反正那也不重要,最后不还是变了么?
这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人言了,包括小孩子的童真之言。
阳光移动,从冯融的眉间来到了拓跋弘的脸上。
拓跋弘偏了偏脑袋,将自己重新隐在阴影之下。
“你刚才便是在想此吗?”
“是。”拓跋弘点头。
冯融收回视线,模棱两可地道:“会的。”
她顿了一下,道:“母后没变,只是你父皇骤然晏驾,又有权臣谋逆,母后不得不……至于称呼,你现在已经是皇上,我自然也不能再叫你名字了。”
拓跋弘没说话。
冯融继续道:“你看此时,我们不就跟以前一样么?我们彼此依靠信赖。是彼此最亲最近的人了,弘儿觉得呢?”
“嗯。”
冯融很是欣慰一般点点头,随即正色道:“陛下来太华殿时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拓跋弘摇头,“我一路上只想着母后,并未留意。”
“陛下有心了。但陛下能一路畅通来此,未听见任何异常,可见乙浑谋逆已被源贺拦在了宫门外。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母后说得是。”
“那么陛下如何看待太皇太后旨意先到一事呢?”
“我……不太舒服。”
“不舒服?”
“我不知道。”拓跋弘垂着脑袋。
“陛下,其实我觉得很安心。你看,事发之时,我还在昏厥之中,而你又年幼,太皇太后当机立断代陛下下旨,所行乃上上应变之策啊。”
“可是……”拓跋弘咬了咬嘴唇,像个没有得到心爱的糖果的小孩子一般,委屈着道:“她下的圣旨,她又不是皇上,她怎么能下圣旨呢?”
冯融重新取了一片梨含着,故意拖延着回话的时间。
拓跋弘还在继续:“我才是皇上啊!就连乙浑……”
话语戛然而止,拓跋弘猛地闭上了嘴巴。
冯融用力地吸吮了一下梨片,甜味在嘴里蔓延开来,传到嗓子里,她一个激灵,用犀利的眼神看着拓跋弘问:“乙浑如何?”
“乙浑都…都要我下旨才敢行动。”拓跋弘松开了咬着嘴唇的牙齿。
“你下旨?”冯融心里有了不太好的感觉,“你下了什么旨?”
“我,其实……其实乙浑……他,他昨日……”拓跋弘很显然也知道自己闯了祸,有些犹豫,但还是吞吞吐吐地说了出来,“他昨日与我说陆丽有谋逆之心,我想与母后询问,可母后那时……我便听了他的话,让陆丽进宫来与他对质。可是怎么现在又说是乙浑谋逆呢?母后,他们,到底谁谋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