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抱嶷顿了顿，郑重道：“娘娘，想要汉化改革，京兆王会是一个劲敌。”

张祐猛地抬头，眼中尽是希望。

冯融知道张祐一直想要汉化改革。先帝在世时，他便几次进言想要国富必须汉化改革，但是拓跋濬却在深思后以宗室力量强大为由将其否了。但张祐总不放弃，屡屡上奏，甚至有一次惹得拓跋濬发了怒，要打他板子罚他俸禄，还是冯融几句话救了他让他免受惩罚。

是以，她重生回来，一与张祐说明自己有汉化改革的想法但是苦于无权后，张祐便义无反顾地站在了她这一边，为她效忠为她出谋。

但汉化改革四字说出来容易，实施却并非易事。

冯融坐在榻上，看着这一幕并喝了几口华贞端来的蜂蜜水，才缓声道：“汉化改革……只是为改革做准备，那都将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短则三五年，长则数十年。绝非一日之功。”

她并非不切实际的梦想家，在鲜卑宗室里推行汉化改革如同修房建屋，必须打牢地基。否则贸然推行，改革只会夭折，一旦夭折要再行之那便是难于上青天。

汉化改革势在必行，但要真正推行下去并非她颁布一条法例皇上下达一则圣旨就可以的。不但是她自己，跟在她身后的这群人也必须脚踏实地，万不能急于求成，否则汉化改革难以成功。

冯融又喝了一口水，继续道：“是以将来的劲敌，于目下倒也不必过度在意。不过对于拓跋子推，我却有些不一样的看法。”

“敬听娘娘懿训。”

“你们方才说的两点我亦有想到，并且似乎当真是这样。但以我看，他的真实目的并非在投诚和试探，而是……”冯融故意停了下来。

张祐抱嶷二人脸上神情由疑问渐渐转为诧异。

冯融知道他们想到了她要说的话，便继续道：“两位不要忘了，拓跋子推乃先太子拓跋晃的儿子，他本可以坐上皇位的，可是结果陆丽等人却扶持了先帝。先帝在位时，他年纪尚幼羽翼未丰，自是不敢擅动。如今陛下年幼登基，主少国疑，他便跃跃欲试。他今日为我发言，确实算是在投诚，但他投诚却是为了压制陛下……与我。他说，主政之人就当坐在龙椅中央，此话怕不是为我说的了。”

抱嶷见她停下，便尝试着开口道：“难道拓跋子推有谋逆之心？”

冯融端着蜂蜜水的手一顿，她盯着碗里的涟漪看了片刻，淡淡地道：“不能如此妄下结论。”毕竟上一世，到她死拓跋子推也没有任何谋逆之举。

不过，无论有没有，这一世，他如此公然反驳汉制，冯融岂能容他？

什么未来的劲敌，目下不必过多思虑？那不过是她的迷惑之言，她不可能让他成长为劲敌。

就如同此时碗里的涟漪，她允许它荡漾才行，不允许的话……

冯融手指一松，“铛”的一声，玉碗掉落在地上，碎了，涟漪也就没了。

抱嶷忙从座位上起来跪下，惶然道：“臣言语有失，请太后娘娘息怒。”

冯融掀起眼皮，冷声道：“抱嶷！汝已经是有品级的外朝官员了，不可总还是这般诚惶诚恐。吾既提拔你，便是信你。一个碗盏摔了而已，与你并无干系。此番，汝当与张祐多多请教。”

垂首的抱嶷微微抬头，片刻后恭敬又平稳地开口道：“谢太后恩典，臣谨记娘娘教诲。”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华贞已经安排人将冯融面前的碎碗与水渍收拾干净，一点痕迹也没有，仿佛方才摔碗之事根本不曾发生。

而冯融对于华贞没有亲自动手一事感到很是满意，她没有看错，华贞聪慧机敏。她很清楚自己能被选中绝不是来做这些零碎杂事的。

此时，华贞又重新奉上了一杯蜂蜜水，冯融接过来，喝了一口，问：“华贞，方才你听抱大人言及‘子贵母死’，可有想起宫中的什么秘密旧事？”

华贞稍一思索，沉稳开口道：“回太后，奴婢记得奴婢进宫那年，陛下生母李夫人被太皇太后以‘子贵母死’的缘由赐死，那时陛下才两岁。太皇太后下令不得将此事宣扬出去，参与此事之人，不久便离奇死亡。是以，尽管奴婢们都知晓此事，但为活命，谁也不敢将此事说出来。”

冯融点点头，冷笑一声，“那么你觉得陛下知道此事吗？”

华贞思索着开口道：“奴婢不知。”

“你们觉得呢？”冯融又问张抱二人。

“回太后，以陛下目下对太皇太后的态度来看，陛下当是知道的。”张祐回答。

“不，他不知道！”冯融记得上一世，拓跋弘是在林金闾事发后才知晓太皇太后是他的杀母仇人。这一世，当是不会先……

冯融思绪一顿，蓦地睁大眼睛，竟是这样吗？

拓跋弘对她忽然改了态度，是以为李夫人是被她与太皇太后联手杀害？

是谁说的？

乙浑？还是别的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