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瞬间,冯融脑海里冒出了许多人名:赵黑、林金闾、拓跋子推、万安国……甚至还有太皇太后。
“皇后,她们不死,难道你是想太子长大以后知道是你杀了她的生母吗?”太皇太后年轻时的声音在耳边乍然响起。
冯融猛地一惊,那是当年她为那些将被无端处死的宫人说话时,时是皇太后的太皇太后对她说的话。
“以后,你走到我的位置,你也会做出跟我一样的选择。到那时,我希望你比我更有决断。你要记住!身居高位,就必须狠心。在这宫殿里心软之人连生存都困难,更遑论大权在握了。皇后,你可要知道,子贵母死此乃祖制,便是陛下也不能更改,且这事本该你来做的,我是知道你年轻不忍心这才替了你。”
另一段话接踵而至,冯融端着蜂蜜水的手抖了一下,这只玉碗差点也掉落在地。她一阵恍惚,又见眼前人影晃动,是一旁的华贞上前想要接过玉碗。
冯融顺势将碗给了出去,须臾后方真正回过神来。
她垂下眼眸,缓声接着方才的话改口道:“不,陛下也许知道,不过仇人却变成了我。”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抱嶷,问道:“抱嶷,你还记得当年你与我说李夫人没了时我说了什么吗?”
抱嶷回道:“太后娘娘说,自此您身负一条无辜性命。您说,您愧对陛下,不能救下李夫人。”
“是。所以后来我对陛下加倍的好,视他如己出,多年来不曾对他有过半分假意。然而……”冯融冷笑了一声,透心的寒凉让她暂时停了下来,同时还闭上了眼睛。
张祐道:“娘娘待陛下之真心,先帝与臣等有目共睹。”
“可那又如何?最终不过……”冯融蓦地睁眼,冷声开口,但又猛地收住。
她不可以再为那虚伪的母子情动怒了,不值得。
但许是情绪激动又收声太快,嗓子发了痒,她突然咳嗽起来。
华贞见状忙又奉上蜂蜜水。冯融却摆了摆手,被烟熏的嗓子渴望蜂蜜水的滋润,可是蜂蜜水太甜了,喝多了会腻。
嗓子难受是既成的事实,没有必要一味滋润掩盖,蜂蜜水能舒服一时,却不能根治。
借着咳嗽,冯融迅速调整情绪让自己冷静下来,再开口时,嗓子带着明显的沙哑。
她用着尽量和缓宽容的语气道:“罢了!陛下年幼,一时受人蒙蔽而已,以后……我信他会知道真相的,那时定不会再怪我。”
说完,她便将话头一转道:“此事暂时按下,说今日之要事吧。”
方才提起李夫人之死的旧事,冯融原本是想要引出拓跋子推在拓跋弘与太后之间是否起了什么作用。不过现在看来,此事变化太多,可疑对象也多,暂时是得不出答案的。既然如此,便不必继续讨论浪费时间了。
接下来要谈的事,才是今日她要他们来太华殿的目的。
“请太后娘娘示下。”两人齐声道。
这时,有风从窗户吹进来,卷起了殿里的白色纱帘。
冯融抬眼看了片刻在地上来回扫动的白影,起身走了过去,抬手一把将纱帘全部收拢,华贞跟在身后,上前将纱帘束了起来,接着又把进风的窗户关上了。
殿里恢复了平静,冯融这才转身踱步到面前,道:“张祐!陛下新登基,我欲借此机会大赦天下,并提拔那些在地方留职多年却有建树的人,此策可行否?”
张祐与抱嶷早在她起身时,也已经站了起来,此时冯融站在他们面前,两人都躬身垂首,姿态恭敬万千。
“回太后,此举不但可行,更是民心所向。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早有古礼。不过,太后娘娘,如今还在大丧礼中,不宜即刻下达此令。”张祐慎重开口。
冯融点头,却又看着张祐蹙了蹙眉,似乎离得太近了?尽管两位臣子弯腰垂首,她也才勉强能与他们一样高,再离得过近,以致她根本不能览观全局,她往后退了两步,眼前顿时明亮起来。
她眉头舒展,一边道:“那是自然。正是如此,是以朝堂上我对百官说今日并非就是要恢复早朝。”
“太后圣明。”
“其实按道武帝的金册遗令,早朝可早复。但既要汉化,自然不能以鲜卑旧例行事。此外,我要你们在复朝之前,从地方官员及世家子弟里选可用之才为将来汉化改革所用。此事,你二人当内外合作。”
“臣遵旨,臣定不辱命。”抱嶷与张祐齐声道。
“切记,若遇良才,不得有门第之见。”
自晋以来,以品选官。可那中正官因为本身出自高门大族,他只会品评同样阶级的人。岁月迁讹,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1]笃成风气。
可真正有才之人当真只有高门贵族才有吗?冯融不如此认为。
那道武帝时期的临渭侯张衮与北平王长孙嵩,拓跋焘时期的宜城王奚斤与交趾侯周几,他们一开始都非望族显宦,可他们的才能与品行却卓越非凡,因此能封侯拜相。
冯融不想真正的人才被门第困住。她想要她主政的朝堂里能焕发新机,能多出些寒门子弟,像高允那样。
“娘娘圣明。”张祐与抱嶷都是从底层上来的人,自然对此十分认同。
“另外,不可不顾宗室只选汉臣。”冯融顿了顿,脑海里快速掠过几位鲜卑宗室子弟,一边开口道:“万纽于烈,丘穆陵泰,尉迟元几人,我看就不错。”
“是。”
“总之,无论宗室汉家或山野名士,你们皆可选拔举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