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祐呢？”烛火昏暗下，冯融对着疾步进殿实则姗姗来迟的人质问道。

她神情凝重，手里是新添的茶，她刚刚已经慢慢悠悠地品完两盏。等了这么久，结果回来的却只有一人，还是她派去传召的抱嶷。

不过，她虽然有些不耐，但也还未真正生气，她相信其中定有缘由。

“回禀太后，尚书大人他……”抱嶷顿了一下，转而语气沉重地道：“太后娘娘，消息走漏了。现在宗室那边几位侯爷和常公对娘娘即要实施的几项政令表示出了不满。”

冯融闻言，盯着抱嶷看了片刻，笑了一笑，然后才把手里打发时间的茶碗递给华贞，接着就要从榻上下来。

抱嶷作为冯融的近身内宦多年，此时没有外朝官员在，便自觉上前服侍，让冯融扶着他的手臂下榻。

自抱嶷转外朝后的这二十几天里，只要没有外臣，他一直是这样，如同过去那些年一般无二。冯融对这一切自然是很满意的。她没看错人，抱嶷始终记得住自己的真正身份。当然，如果将来哪一天他不再这样做了，那么，就说明抱嶷变了。这人再信不得了。

冯融站直身体后，便将手收了回来，一下就好，不必太过。

抱嶷弓着身继续刚才的话题，他道：“太后娘娘，虽然消息泄露，但您勿……”

冯融看了抱嶷一眼，抱嶷对她的习惯是了解的，见着立马闭了嘴。

“非消息走漏。”冯融一边慢步往前走一边开口。

抱嶷跟在身后，“微臣驽钝。”

冯融知道他其实能猜到些，但也没戳破，而是顺势回：“二十几日了，你们广寻人才，动静之大，他们不可能不察觉。”

“臣等有错，臣愿领罚。”抱嶷态度诚恳。

“此事再定……我知晓后没叫你们收手，除了知道此事会被察觉之外，还因我一直在等。我等着他们有人上表，毕竟于他们而言，如果我一旦多用新人，这可不只是伤筋动骨的事了。谁知他们这般能忍，不仅仅是我这殿里，连皇帝和太皇太后那里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是以，昨日命人起草诏书前，我令华贞叫人去掖庭多嘴了几句。流言加诏书，实证在册。如此，他们总算按耐不住了。”

冯融又笑了一下，停下脚步，扭头看着抱嶷沉声道：“今晚解决，好过明日早朝上一众人等出言反驳，使我不得不再议，让我执政第一令便不得成行。”

“太后圣明。”

她下榻本是无事可做，只是想动一动那双坐得有点久的腿，此时在殿内走了几步，便又想回去坐着。可当她回头看到一支蜡烛的火势似有减弱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日在佛堂见到太皇太后挑灯的事。

她盯着那火苗看了片刻，留下后遗症的眼睛便有些受不住，可她却没有收回视线，只是眯缝起了眼睛，慢慢踱步来到这莲花烛台前。

此时的火焰更小了甚至还冒出了些许黑烟，也不知是有人靠近带起的风力还是烛芯本身的缘故，微弱的火苗剧烈跳动起来，并且发出了极小的“滋滋”声。旁边的宫人见状连忙上前要剪烛芯，冯融却挥了一下手。她静静地看着那跳动的火焰渐渐熄灭，最后化为一缕浓黑的烟雾。

冯融被呛得咳了一声，眼睛更是在瞬间不可控地流了泪。因为她生性节俭，太华殿里的各形烛台虽不少，点着的蜡烛却不多。此时眼前烛火熄灭，几人顿时身处黑暗之中。

抱嶷与华贞跟在后面，几乎是在黑暗袭来、冯融咳嗽的同时就伸手扶着冯融往旁边移步。那位要剪烛芯的宫人吓得“噗通”跪在地上，大惊失色地道：“奴婢罪该万死，太后息怒！太后息怒！”

冯融只走了两步，便立定不动了。

此时她依然站在暗影里，听到求饶声便回过头去，那宫人跪在莲花烛台前的黑暗里，浑身都发着抖。

冯融静静地看了片刻，淡声道：“华贞！”

“是。”华贞应声，立马有其他两个宫人上前，华贞领着他们拉着那宫人出了殿，那宫人一直求饶的嘴被捂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一般的闷声。

冯融摸了一下眼角的湿润，便决绝地走向了光亮之下。

抱嶷偏头看了一眼那莲花烛台，冯融道：“不点了。”

“是。”

“还是你心细。”冯融冷冷地扫过此时殿里的当值的宫人，故意道：“这些人没了你看着，养护花不行，现在连个蜡烛都看不好。”前者自然说的是容秋了，那枝被拓跋弘摘下送给她的萱草，在第二日就在容秋的养护下萎了。容秋怕被惩罚，竟悄悄换了一枝新的，结果被她看出来了。容秋自然是少不了受罚的。

罚他们不是目的，不过是为了支开他们，顺便杀鸡儆猴让他们长长记性。

抱嶷道：“谢太后夸赞！但，是臣失职，未能把他们培养好。”

冯融故意叹了一口气，仿佛一眼都不想多看自己宫殿里的这些无用之人。

抱嶷对着众宫人轻轻挥手，众人见状都忙不迭地悄悄退下了。连看似受宠的管事华贞都入不了太后的眼，他们这些人更不必说了，还不如早早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