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点未散，帝王来到鲛人面前，仿佛闯入了一个世界，又奇迹地与之融合。

晏嫽眸子亮亮的，盯着陈询问：“陈洵，你骗人呀？我的眼泪不是水！”

还没有等来回答，这个理直气壮的家伙便飞快地瘪下嘴，嘟囔：“说错了……我又不是人。”

陈洵没有说话。

年轻的帝王面容沉静，眼眸晦暗，仔细打量着晏嫽。

像是重新认识她。

晏嫽瑟缩了下，想了想，还是很老实的开口：“那个……陈洵，我不是人，我很早就跟你说过的！我可能是个妖嘛，但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没意识到是只妖呀……是你们这么分的。”

这只怯生生的家伙话语颠来倒去，说到最后，语气越来越弱了，大概她也觉得有些没理，后来抱住身体不说话了。

陈洵默默看着。

良久他敛了眸，松了口气，嘴角上扬了一个淡淡的弧度，伸手将晏嫽扶起来，耐心问她：“花灯好不好看？”

晏嫽愣了愣，去看河面上仍然流光溢彩的花灯。

“好看呀！”她答道，轻易便被带偏了思路。

“嗯，”陈洵轻轻应了声，点头承认，“好看就行。”

然后年轻的人间帝王退后一步，与面前的家伙分出点距离，他凝视着晏嫽脖上尚未消失的鳞片，眸光有细微被映照的柔光。

他轻轻一指，温柔教导：“晏嫽，你身上那个，在我们人间，叫做‘鱼鳞’或是‘鳞片’。”

晏嫽顺着陈洵的话，低头摸摸她的鳞片，觉得入手边缘坚硬，中间又带了些软。

她于是笑了一下，赞道：“我觉得很漂亮！”

陈洵眸子也弯了下，点头：“嗯，朕也觉得漂亮。”

“那这个呢？”晏嫽本以为陈洵会生气她如今模样，但现在受到鼓舞，兴奋地将手中的珠子举到陈洵面前。

“在人间，它被称作‘鲛珠’，是人们都很喜欢的东西，但对于晏嫽来说，可以只当成眼泪，”陈洵声音轻缓，继续解释，“南海有鲛，泣泪成珠。晏嫽不要怕，你在人间也有名字的。”

说完这句，陈洵动了动指，向晏嫽伸出手，他带着期待问：“晏嫽，现在不困了吧？我牵着你回去？”

问完这句，陈洵做好晏嫽摇头的打算。

——他不知道晏嫽还需不需要他。

但下一刻，他便见到这只家伙很快扬起笑朝他点头，并且把冰凉柔软的手递到了他的手里。

有那么一瞬，陈洵内心激荡不忍握住，又唯恐晏嫽改变主意。

最终，帝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鲛人的手，轻声喟叹。

自此浪涛回归河面，只剩余波。

两人慢慢走回去，间或聊着。

陈洵问：“那么晏嫽，你想起来什么了吗？”

“唔……确定了我是只妖，别的不知道啦！对啦陈洵，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在河边，虽然记得你的名字，但是不知道你是谁啦！你说奇不奇怪？！我觉得好奇怪！！”

她有点后怕。

陈洵的步子便顿了下，下一刻他依然走得稳当。

“晏嫽现在能想起来，朕很高兴。”

“真的吗真的吗？”晏嫽眼睛亮亮的，“我也很高兴！”

身边的人蹦蹦跳跳，陈洵忍不住歪了下身子，去与晏嫽碰了下脑袋。

“哼，光顾着笑，饿不饿？带来的糕点凉了，回去让厨房下两碗葱油面，给她那碗加点虾。”后半句是陈洵转头对崔彦说的，除此之外，帝王深邃的眸子透出上位者的威压，警告意味十分明显。

崔彦跟在陈洵身边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知道自家主子的意思？无非是：要是将此夜之事透露半字，唯你是问。

尽职尽责的太监总管以袖拭汗，连忙默默鞠了好几个躬，表明他知道了，万死不敢！

崔彦默默落后几步，从另一条路去御膳房。

尽管他的心跳还在剧烈地跳动，但崔彦确实感受不到恐惧，只有一点猝不及防的震惊。

崔彦摸着自己的心口，品味从手掌处传来的彭博心跳，冷风拂面，周遭寂静，他忽而似惋惜似怅然发出一声叹息。

“原来如此。”崔彦喃喃，眼眶却忽然酸涩。

崔彦伺候陛下已经太久了，宫中岁月悠久，他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情，苦思冥想，终于从许多回忆里拎出些细枝末节。

那是陛下刚丧母不久，崔彦被派去服侍陛下的第四年，那时陛下还不是陛下，先帝尤在，陛下是先帝最看重的储君。

在这四年里他已经明白了小太子的诸多喜好，他知道这是一个不爱说话、不爱与人交往的小孩子，在人前一副聪明伶俐，但是只要没了人，便卸下所有的伪装，愣愣地不再说话。

小太子对下人是极好的，但有时候崔彦在想：他还是希望小殿下能够开心一些。

崔彦便照常服饰着陈洵的日常，循规守矩，陈洵也不会主动问他话。

但这日陈洵却一反常态，问崔彦：“你相信世上有妖吗？”

小殿下的嗓音尚显稚嫩，说出的话却不像那么回事。

这个世界上，有妖怪吗？

崔彦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他完全不相信这些古怪东西，但是那是小殿下第一次主动找他说话……

他本能地想和陈洵多说一会儿。

崔彦在宫中察言观色久了，早就看出了陈洵平静伪装下内心期待怎样的回答。

他于是搜刮了脑海中所有的知识，尽全力调整好表情，对小殿下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