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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洞房花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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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十四年的秋,来得格外爽利。暑气褪尽,天穹高远,瓦蓝澄澈,唯有几缕薄云,如同上好的宣纸上无意间洇开的淡墨。这般天气,在京城百姓看来,最是宜嫁宜娶。

吴府与杜家的联姻,虽经波折,终究是在这个秋日,依着原定的吉期,热热闹闹地操办起来。吴永年发了狠心,定要将这场婚事办得格外体面风光,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彻底洗刷前些时日的流言蜚语,将儿子那场荒唐彻底盖过,向全京城宣告吴家嫡长一脉的稳固与正轨。

于是,自清晨起,吴府所在的胡同便被红绸、彩灯、贺喜的人流与喧天的鼓乐塞满。八抬的龙凤花轿,簇新的全副仪仗,流水般的宴席从正厅直摆到前院,往来宾客非富即贵,贺礼堆积如山。吴永年与王氏身着吉服,满面红光,周旋于宾客之间,接受着或真诚或客套的恭维。西院的两位姨娘今日也打扮得格外隆重,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目光偶尔扫过那披红挂彩的“听竹轩”方向,便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春禄、春禧穿梭在宾客中,以“二少爷”、“三少爷”的身份帮忙待客,举止得体,言谈殷勤,引得不少宾客暗暗点头,私下议论吴家子弟皆是不凡。

一切喧嚣、喜庆、算计,似乎都与今日真正的主角之一——新郎吴春深无关。

他穿着簇新的大红吉服,金线绣成的麒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脸色愈发有种不正常的苍白。他像个精致而僵硬的木偶,被人牵引着完成一系列繁复的礼仪:祭祖、迎亲、拜堂。面对宾客的道贺,他只是微微颔首,唇边依着规矩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沉寂的荒芜,仿佛灵魂已抽离,冷眼旁观着这具皮囊扮演“新郎”的角色。

喧闹的喜乐,刺目的红色,空气中弥漫的酒肉香气与脂粉味,都让他感到窒息。拜堂时,他隔着红绸握住另一端那双微凉的手,感觉到那手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稳。他知道那是杜鹃,那个他从未谋面、却因他而承受流言与等待的杜家小姐。愧疚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麻木。此刻占据他整个脑海的,是另一张脸,是水阁中转身离去的决绝,是那日清晨她惨白着脸说“我承受不起”时的冰冷。

礼成,送入洞房。

新房的布置极尽奢华。红烛高烧,映得满室如昼,锦帐绣被,鸳鸯戏水的帐钩,多宝格上陈列着各色吉祥摆件,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合欢香。喜娘说了一连串的吉利话,将秤杆递到他手中,满眼期待。

吴春深接过那沉甸甸的镶金秤杆,指尖冰凉。他看向床边端坐的身影,大红盖头遮得严严实实,纹丝不动。只需轻轻一挑,他便能看到他“妻子”的模样,完成这最后一道仪式。

可他的手僵在半空。满室的红,灼痛了他的眼睛。这喜庆的牢笼,这被安排好的、一眼看到头的余生,在这一刻化作实质的铜墙铁壁,向他压来。他忽然觉得,若真的掀开了这盖头,他便彻底被钉死在这“吴家嫡长子”、“杜家女婿”的框架里,再也无法呼吸。

“少爷,请掀盖头呀!”喜娘笑着催促。

吴春深猛地退后一步,仿佛那盖头是烧红的烙铁。他脸色在烛光下白得吓人,胸口剧烈起伏。

“少爷?”喜娘和一旁伺候的丫鬟都有些错愕。

“我……我出去透口气。”吴春深哑声丢下一句,竟转身,踉跄着推开新房的门,一头扎进了外面沉沉的夜色里。留下满室惊愕的仆妇,和床边那个自始至终,连指尖都未曾动一下的新娘。

红盖头下,杜鹃的眼前是一片凝固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她能听到他走近的脚步声,能感觉到他拿起秤杆的细微声响,甚至能感受到他目光的停留。她屏住呼吸,等待着那揭开命运的一刻,心中说不出是紧张、茫然,还是认命。

然而,脚步声停了,随即是后退,是仓惶离去的脚步,是门被撞开的声响,最后,只剩下夜风吹入的微凉,和喜娘丫鬟们压低了的、惊慌失措的窃窃私语。

所有的声音,都逐渐远去,模糊。

盖头依旧沉重地罩在头上,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她与这个所谓“新婚之夜”的一切关联。方才那瞬间几乎冲破胸膛的屈辱与愤怒,如同被冰水浇熄的炭火,滋滋作响后,只余下冰冷的灰烬和刺鼻的烟味。

她没有动,没有哭,甚至没有自己伸手去掀开那盖头。只是维持着端坐的姿态,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座玉石雕成的塑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着一丝清明。

这就是她的洞房花烛夜。被一个为了戏子逃婚、又在新婚夜弃她而去的丈夫,独自留在满室虚妄的繁华里。

也好。她近乎冷酷地想。掀与不掀,见与不见,于她而言,又有何分别?不过是从一个待嫁的杜小姐,变成一个有名无实的吴少奶奶。该尽的本分,她一样不会少。至于旁的,从一开始,她便未曾奢望过。

她就这样坐着,听着更漏一点一滴,将漫长的秋夜熬过去。红烛燃尽一支,又换上一支,烛泪堆叠,如同她心中无声冻结的什么。

吴春深几乎是凭着本能,奔出了吴府的后门。夜风凛冽,吹散了他身上浓重的酒气和合欢香,却吹不散心头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躁郁与空虚。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脚下却自有方向,朝着前门外,朝着打磨厂,朝着那个明知不可能、却依然像磁石般吸引着他的地方。

莳花馆今夜似乎也比往常安静些。他失魂落魄地闯进去时,竟未遇到多少阻拦。或许是他的模样太过骇人,或许是刘妈妈得了什么吩咐,竟任由他一路冲到了云蒂的房门前。

他猛地推开门。

云蒂正坐在镜前,已卸了钗环,长发披散,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对着烛火出神。她似乎料到他会来,又似乎没料到是今夜此刻。见到他一身刺目的红,满脸仓惶与痛苦地出现,她先是惊得一颤,手中玉梳“啪”地掉在地上。随即,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瞬间无法掩饰的震动,甚至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唾弃的喜悦,但那光芒很快便被更强烈的怒气与失望所取代。

“吴春深!”她霍然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微颤,“你……你怎么在这里?今夜不是你……”

“是我成婚的日子。”吴春深打断她,声音嘶哑,一步步走近,眼中是濒临崩溃的狂热与哀求,“云蒂,我没办法……我对着那盖头,我做不到!我满脑子都是你!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混账,可我控制不了!我逃出来了……我只想见你一面,就一面!”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云蒂却猛地后退,避开了他的手,胸脯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灼灼:“你逃出来了?在新婚之夜,抛下你的正妻,跑到我这里来?吴春深,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才能不这么自私任性!”

她的话像鞭子,抽在他脸上:“你以为你这样跑来,是情深义重?是反抗命运?不!你这是懦弱!是不负责任!是将我和你,还有那位无辜的杜小姐,都推向更不堪的境地!你有没有想过,杜小姐此刻在做什么?她顶着盖头,在新房里,独自面对满室的嘲笑和耻辱!你让她以后如何在吴家立足?如何面对世人?”

吴春深被她骂得怔住,脸上血色尽褪。

“是,你心里有我,我知道。”云蒂看着他,眼中愤怒渐渐化作深重的悲哀与疲惫,“可这份‘有’,除了给你自己带来痛苦,给我带来灾殃,给旁人带来伤害,还有什么用?它改变不了你是吴家嫡长子的事实,改变不了你已经娶妻的事实,更改变不了我云蒂,永远是莳花馆一个戏子的事实!”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回去吧。趁事情还没闹到不可收拾。回去,完成你的责任。哪怕……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别再来了。真的,别再来了。对你,对我,对杜小姐,都好。”

这一次,她的拒绝里没有冷漠的算计,只有深切的无力与恳求。她知道他此刻的痛苦是真,可正是这“真”,才更显出他骨子里的不成熟与残忍。她对他,或许曾有过一丝动心,有过片刻奢望,但如今,只剩下深深的不忍——不忍看他继续沉沦,不忍那位杜小姐因她而无辜受辱,也不忍自己再被卷入这无望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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