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春深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听着她绝望的劝告,心中那点疯狂燃烧的火焰,终于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空洞。他踉跄着后退,撞在门框上,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如同来时一样失魂落魄地,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云蒂没有回头。她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才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入膝间,肩膀无声地抽动起来。泪水洇湿了素白的衣料。为他,为那个未曾谋面的杜鹃,也为自己这永不见天日的、可笑又可悲的命运。
天将破晓,最黑暗的时刻过去,东方露出一线鱼肚白。
吴春深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悄无声息地回到吴府,回到那片刺目的红绸尚未撤去的新房外。院中寂静,守夜的婆子靠在廊下打盹。他推开门,室内红烛早已燃尽,只剩残芯冒着缕缕青烟。晨光微熹,透过窗纸,给满室华丽陈设蒙上一层灰败的色调。
床边,那个身影依旧端坐着,大红盖头依旧严严实实地罩着。仿佛一夜时光,于她而言,只是静止。
吴春深站在门口,怔怔地望着。一种迟来的、混杂着愧疚、羞耻与茫然无措的情绪,缓缓涌上心头。他走过去,脚步虚浮,拿起不知被谁重新放在桌上的秤杆,这一次,没有犹豫,轻轻挑开了那方红绸。
盖头滑落。
晨光中,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肤色白皙,眉眼清淡如远山,鼻梁秀挺,唇色很淡,紧抿着。她似乎略施了脂粉,但经过一夜,已有些残褪,反而更显出一种疲惫的素净。最令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黑白分明,澄澈见底,此刻正静静地望着他,没有新嫁娘的娇羞,没有受辱妻子的愤怒,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平静得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古井。
吴春深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不是云蒂那种带着戏台风华的灵动或凄楚,而是一种彻底的、近乎冰冷的沉静。这沉静,比他预想中的任何哭闹责骂,都更让他无所适从,心头发慌。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杜鹃已缓缓起身,动作有些僵硬,显然坐了太久。她对着他,依着礼数,微微福身,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夫君回来了。妾身服侍夫君更衣,稍后还需去向父亲母亲敬茶。”
她甚至没有问一句他去了哪里,为何现在才回。仿佛昨夜那个被独自丢在洞房的人不是她,仿佛这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吴春深被她这过分得体的态度噎住,半晌,才哑声道:“昨夜……我……”
“夫君想是席间多饮了几杯,在外间散了散酒气。”杜鹃接过话头,语气自然,转身去取早已备好的常服,“秋夜寒凉,夫君还需保重身体。”
她竟主动为他遮掩。
吴春深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涌起更复杂的滋味。愧疚更深,却也隐隐生出一丝莫名的寒意。这个女子,太不寻常。
敬茶礼在瑞萱堂举行。吴永年与王氏端坐上位,看着并肩走进来的一对新人。吴春深脸色依旧不好,但举止尚算规矩。杜鹃则妆容得体,举止娴雅,依礼奉茶,声音清柔,应答长辈问话时滴水不漏,面上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新妇的温婉笑意,丝毫看不出昨夜曾经历过那般难堪。
王氏心中暗松一口气,看向杜鹃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与考量。吴永年面色稍霁,叮嘱了几句“夫妻和睦,早诞麟儿”的套话。
春禄、春禧也在场,目光在兄嫂身上扫过,尤其是杜鹃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中各自转着念头。
礼毕,两人退出瑞萱堂。沿着回廊往听竹轩方向走,清晨的凉风吹拂,带着露水的气息。沉默地走了一段,吴春深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看向身侧始终落后半步、低眉顺目的杜鹃。
“你……为何要替我遮掩?”他问,声音干涩。
杜鹃也停下,抬起头看他。晨光落在她脸上,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却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夫君是妾身的天,是杜家与吴家联姻的象征。”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昨夜之事,若传扬出去,损伤的是夫君的声誉,是两家的体面,亦是妾身日后在府中立足的根基。妾身既入吴家门,自当以夫君为重,以家声为重。些微委屈,不足挂齿。”
她说得如此在理,如此顾全大局,如此……像一个最完美、最无可指摘的贤妻。可吴春深听着,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升起。她太清醒,太理智,仿佛一个没有血肉、只有算计的傀儡。昨夜那独坐一夜的屈辱,难道真的就这般轻描淡写,被“家声”、“体面”几个字抹去了吗?
他还想再问,杜鹃却已垂下眼帘:“晨风凉,夫君还是快些回房换件衣裳吧。妾身去看看早膳可备好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继续向前走去,步伐平稳,背影挺直。
吴春深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瑞萱堂的方向,最后,目光投向高墙之外,那不可见的前门外。只觉得这偌大吴府,这刚刚开始的婚姻,像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将他越缠越紧,而网的两端,一边是云蒂冰冷绝望的拒绝,一边是杜鹃深不可测的平静。
他陷在网中央,动弹不得。
而就在吴府这场仓促收场、貌合神离的新婚敬茶礼进行时,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悄无声息地从吴府侧门抬出,穿过尚在沉睡的街巷,驶向那红墙巍峨的紫禁城。
轿中坐着吴春絮,吴家唯一的嫡女。她穿着一身符合规制的、略显老气的旗装,脸上薄施脂粉,眼睫低垂,手中紧紧攥着一方帕子。昨日家中兄长大婚的喧嚣依稀在耳,今日她却要独自踏入那天下最繁华也最孤寂的牢笼。
选秀的结果早已内定,她“顺利”入选,封为答应。王氏抱着她哭了半夜,吴永年则再三叮嘱“谨言慎行,光耀门楣”。
轿子微微颠簸,春絮掀起轿帘一角,最后望了一眼身后渐远的、生活了十五年的家宅方向。晨雾弥漫,看不清轮廓。她放下轿帘,闭上眼,将最后一点泪意逼回心底。
从此,她是宫里的吴答应。兄长的荒唐,嫂嫂的隐忍,家族的期望,都如这晨雾般,被抛在了身后。前方,是深不可测的宫闱,是另一番需要用尽全部心力去周旋、去生存的天地。
秋阳终于完全升起,驱散了晨雾,将金红色的光芒洒向京城重重叠叠的屋瓦,也照进了吴府那间依旧残留着昨夜红烛气息的新房,照亮了案头一份刚刚送来的、盖着内务府印鉴的文书副本。
洞房花烛的余烬未冷,新的篇章,已随着宫门开启的沉重声响,和一位少女沉默的轿影,悄然掀开。只是那篇章里,是福是祸,是荣是辱,此刻,无人能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