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停了几日,天色却依旧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静远堂内,连那几株残桂的香气,似乎都带上了沉闷的、挥之不去的湿腐味道。
吴春深自那日被杜鹃严词拒绝后,消沉了几日,却并未死心。他如同陷入流沙的人,越是挣扎,那股要将云蒂拉出泥淖的执念就越是深重。父母的震怒,妻子的冷拒,像两道铁闸,将他困在原地,动弹不得。可越是如此,云蒂在莳花馆强撑清冷、日渐憔悴的模样,就越是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望的拉扯撕裂了。他需要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往那潭死水里投下一颗石子,溅起些许水花,也好过这样无声无息地煎熬。
这日午后,他在书房枯坐,对着账本发呆——王氏为让他“收心”,也开始让他接触一些简单的家账。这些枯燥的数字在他看来毫无意义,远不及云蒂戏文里的一句唱词来得动人。正烦闷间,春禄“恰巧”抱着一摞账册进来请教。
“大哥在看账?这些琐事最是磨人。”春禄将账册放下,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腼腆的笑,“弟弟这几日也是看得头昏眼花。对了,大哥,”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前几日听铺子里的老掌柜说,如今市面上好的羊脂玉料子稀缺,价格飞涨。若有门路能早些囤上一批,转手便是数倍之利。可惜……咱们账上的流水虽大,支取却需层层批复,等批下来,好时机早过了。”
吴春深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春禄觑着他的神色,又压低声音道:“其实,大哥若是手头有什么想办的、要紧的私事,一时不便惊动父亲母亲,账上有些……嗯,有些‘呆账’、‘旧账’,数目不大,处置起来也便宜。只要账面做得平,隔段时间冲销了便是。咱们这样的人家,手指缝里漏些,也无伤大雅。”他顿了顿,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我听说,莳花馆那位云姑娘的身价,前两年是三千两,如今……怕是跌了些,但要想赎得干净,没个两千两现银,恐怕也难。”
这番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颗火星,猝然溅入了吴春深那堆满枯草的脑海。
“呆账”?“旧账”?手指缝里漏些,无伤大雅?
赎身……两千两现银?
吴春深的心猛地一跳。他从未真正过问家中生意,只知家资豪富,金山银海堆着。两千两,对吴家来说,或许真的只是九牛一毛?春禄说得对,只要账面做得平……他只需要暂时“借用”一下,待日后……待日后他掌了家,或是想别的法子补上,总是可以的。
一个模糊而大胆的念头,在他混沌的思绪中渐渐成形。是了,为何一定要征得父母同意?为何一定要杜鹃点头?他可以直接去做!只要有了银子,就能替云蒂赎身!先将她安置在稳妥的地方,日后……日后再徐徐图之。这或许是唯一能打破眼前僵局的办法!
他被这个念头激得浑身发热,连日来的郁结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他看向春禄,眼中闪过急切的光芒:“二弟,你方才说的……那‘呆账’,具体如何操作?”
春禄心中暗喜,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这……大哥,弟弟也只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账目之事,最是紧要,若是被父亲知道……”
“父亲不会知道!”吴春深打断他,语气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二弟,你帮大哥这一次。我只取用一次,过后定会设法补上!你熟稔账目,定然有办法,是不是?”
春禄看着兄长眼中那熟悉的、为情所困的疯狂,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犹豫挣扎之态,最终似是被兄弟之情打动,叹了口气:“罢了,谁让你是我大哥。我……我确实知道几笔早年与关外皮货商的陈年旧账,早已烂了,数目约有……三千两。账面一直挂着,无人理会。大哥若急用,我或可……设法将这笔账‘做活’,将银子提出来。只是,大哥需得给我几日时间,且务必谨慎,千万不能走漏风声。”
“好!好!”吴春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二弟,大哥记你这份情!你快去办,要快!”
他全然沉浸在那即将“解救”云蒂的兴奋与焦虑中,丝毫未曾留意春禄转身离去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冰冷的算计。
三千两?哪里是什么陈年旧账。那是吴家替内务府采办一批南洋香料、预备太后今冬寿辰所用的“备用金”,因其贵重且涉及宫廷,单独存放,账目清晰。春禄要做的,不是“做活”呆账,而是篡改账目,盗用贡银!这罪名,足以让吴家顷刻间倾覆!
而他吴春深,将是那个亲手点燃引信的人。
静远堂的另一侧,杜鹃的世界,却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缓慢而坚定地发生着变化。
自那日与吴春深摊牌后,她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枷锁。过往那些温婉、顺从、顾全大局的面具,虽未完全撕去,内里支撑的筋骨,却已悄然转换。
她开始更频繁地出入瑞萱堂,不只是晨昏定省,而是在王氏处理家务时“随侍在侧”,安静地听,偶尔问一两个看似无知、实则关键的问题。她不再仅仅满足于了解内宅的柴米油盐、人情往来,而是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府外——田庄的收成、铺子的盈亏、与各府邸的交际、乃至父亲吴永年在生意场上的一些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