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起初只是随口说说,见她听得认真,又能提出些不错的建议,便也乐得多个人商量。渐渐地,一些不甚紧要的账目、无关大局的人情帖子,王氏也会交给她去核验、回复。
杜鹃处理得极有章法。账目上,她心细如发,总能发现些旁人忽略的疏漏或蹊跷;人情往来,她措辞得体,既不失礼数,又暗含分寸。王氏越发觉得这个儿媳贴心能干,是真正的“内助”。
然而,杜鹃所做的,远不止于此。
夜深人静时,她会让小莲在门外守着,自己则在灯下,摊开那些她设法誊抄或记下的、关于吴家生意脉络、田产分布、人际网络的零碎信息。她幼时随父亲读书,不仅读《女诫》《列女传》,杜文谦书房里的《战国策》、《吕氏春秋》、《资治通鉴》乃至一些时人文集、邸报抄本,她也曾偷偷翻阅,虽不求甚解,却于权谋机变、人心利害,有了一种超越闺阁的模糊认知。
如今,这些沉寂多年的“杂学”,竟成了她剖析吴家这潭深水的利器。
她渐渐看清,吴家之富,在于垄断了几条关键的南北货流水道,更在于与内务府千丝万缕的联系。富贵之下,危机四伏。朝廷风向、官员更迭、乃至宫廷内斗,都可能成为撼动吴家根基的暗流。吴永年看似强硬,实则如履薄冰;王氏精明,却困于内宅,眼界有限。
而西院的威胁,远比她之前感受的更为具体。春禄看似温和,实则野心勃勃,且已开始插手部分核心生意,结交了些三教九流的人物;春禧读书不成,但其生母林姨娘家族似乎与某个没落的宗室旁支有旧,这也是吴永年对西院始终留有几分余地的重要原因。
至于吴春深……杜鹃笔下微微一顿。这个名字如今提起来,心中已无多少波澜,只剩冷静的评估。他不抗事,无主见,沉溺于虚幻的情爱,易被煽动,且对家族责任毫无担当。这样的人,作为嫡长子,非但不是倚仗,反而是最大的弱点与变数。
她原先以为,只要守着嫡妻名分,熬过时日,吴家终究是他们的。如今看来,这想法何其天真。吴春深靠不住,西院虎视眈眈,外部风雨飘摇。她若只想做一只依附于朽木的莬丝花,迟早会被连根拔起,碾落成泥。
她必须为自己,谋划一条真正的生路。不是倚仗丈夫,不是祈求公婆庇护,而是要将一些东西,实实在在地,握在自己手里。
这念头并非一时意气,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断。她知道,此事急不得。她根基太浅,羽翼未丰,稍有动作,便可能引来灭顶之灾。必须徐徐图之,借力打力,于无声处,慢慢布下自己的棋局。
而眼下,最紧要的,是更深入地了解吴家,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与人情。王氏的信任,是她最好的掩护。
就在杜鹃于静默中悄然编织她的网时,吴春深那边,已在春禄“尽心竭力”的“帮助”下,顺利拿到了第一笔银子——足足五百两的银票。
握着那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张,吴春深手都在抖,心中却涌起一股畸形的兴奋与豪情。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云蒂恢复自由身、对他展露笑颜的场景。他立刻寻了个由头出府,直奔莳花馆附近一家信誉尚可的钱庄,兑了现银,又辗转找到刘妈妈一个贪财的远亲,许以重利,让其代为传话并打探赎身的具体价码。
他自以为做得隐秘,却不知从他支取那笔“呆账”开始,他的一切举动,就已落入了一张早已张开的、无形的大网之中。春禄的人暗中盯着他,西院的两位姨娘“恰好”听到了些风声,连吴永年安排在铺子里的某个老账房,也因账目上一处微小的、不合常理的变动,而心生疑虑,只是尚未敢直接上报老爷。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身处漩涡中心的吴春深,却只看到了眼前那一点虚幻的光亮,对脚下即将崩塌的悬崖,浑然未觉。
更无人知晓,这笔被轻易动用的银子,其真正的来源,牵扯着内务府,牵扯着宫廷用度,甚至隐隐指向慈禧太后的寿辰筹备。
刀俎已备,鱼肉懵然。一场远比宅院纷争可怕得多的祸事,已如离弦之箭,带着刺耳的尖啸,射向了尚沉浸在各自执念与筹谋中的吴府众人。而最先感受到那凛冽箭风的,或许并非吴永年,也非王氏,而是那深宫之中,刚刚因为兄长婚事和家族“报效”而略微注意到吴家的……慈禧太后。
静远堂内,杜鹃合上刚刚核完的一本米粮杂货采买账册,揉了揉微涩的眼睛。窗外,暮色四合,寒意渐浓。
小莲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灯油,低声道:“少奶奶,方才前头好像有点动静,像是老爷回来了,脸色……不大好。”
杜鹃动作一顿,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要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