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将至，京城连下了几场不大不小的雪，将吴府连绵的屋宇覆上一层素白，檐下冰棱如水晶倒悬，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雪景清雅，却压不住人心底日益滋生的暗潮。

西院，周姨娘所居的“倚梅轩”内，炭火噼啪，暖意熏人，却驱不散弥漫在母子二人之间的阴郁与戾气。

吴春禄坐在酸枝木圈椅里，手里捏着一本账册，却不是在看，指尖用力得几乎要将纸张戳破。他面容肖似其母，眉眼清俊，只是此刻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鸷，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僵硬。

“母亲，”他声音低沉，带着不甘，“父亲这回……是真动了怒。铺子里的事，全交给了那几个老掌柜，连核对都不让我沾边。说是让我‘静心思过’，哼！”他将账册重重摔在桌上。

周铃音正在慢条斯理地剥着一碟新炒的松子，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剥好的松仁放入口中，细细嚼了，才用帕子拭了拭指尖，语气不紧不慢：“急什么？不过是一时失手。你父亲的气，总要有个地方出。谁让那个杜鹃，偏生多管闲事，坏了咱们的好局。”

提到杜鹃，吴春禄眼中恨意更浓：“那个杜氏！原以为是个木头美人，没想到竟是个深藏不露的！一番话，不仅替吴春深那个废物解了围，还在父亲母亲面前露了大脸！如今这府里，谁不知道大少奶奶精明强干，是夫人的左膀右臂？连带着吴春深那个蠢货，都跟着沾光！”

“左膀右臂？”周姨娘冷笑一声，眼中精光闪烁，“那也得看，这臂膀，是不是真的听使唤，又是不是……真的干净。”她看向儿子，“禄儿，你可知你这次输在哪里？”

吴春禄闷声道：“输在小瞧了那杜氏。”

“不止。”周姨娘摇头，“你还输在，没看透你父亲真正在意什么。你父亲要脸面，要家业安稳，更要吴家能长久富贵。你设计春深盗用贡银，是想一棍子将他打死，顺便让老爷对嫡子彻底失望。这没错。可你忘了，春深再不成器，也是嫡长子，真出了事，整个吴家都要跟着陪葬！老爷岂能不怒？杜氏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她保的不是春深，是吴家！所以她的话，老爷听得进去。”

吴春禄若有所思。

“再者，”周姨娘声音压低，带着寒意，“你动用那笔贡银，太过急躁，痕迹留得明显。杜氏能看出端倪，你以为老爷事后细想，就真的一点没怀疑？他叱责你，夺你差事，未必全是因春深，怕也是对你生了戒心。”

吴春禄脸色微变：“那……”

“所以，眼下更要沉住气。”周姨娘打断他，重新拈起一颗松子，“老爷正在气头上，你越要表现得恭顺悔过。读书，习字，多去你嫡母面前请安，少往铺子里凑。至于那个杜鹃……”她指尖用力，松子壳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她如今是得意，可站得越高，摔得才越狠。一个无子傍身的嫡长媳，根基能有多稳？”

“母亲的意思是？”吴春禄眼神微亮。

“咱们的着手点，还是那个戏子，云蒂。”周姨娘眼中闪着算计的光，“春深对那戏子痴心不死，这便是最大的破绽。上次是贡银，动静太大。这次，咱们得换个法子，更要借刀杀人。”

“借刀？”

“怡亲王。”周姨娘吐出三个字，见儿子不解，便解释道，“我使人打听过了，那云蒂前些日子去了怡亲王府唱堂会，颇得王爷欢心，赏赐丰厚。王爷是什么人？出了名的爱戏，也爱美人。咱们只需稍加引导，让春深‘得知’，云蒂在王府如何受宠，甚至……可能被王爷收入房中。以他那糊涂性子，会如何？”

吴春禄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必然方寸大乱，甚至可能做出更出格的事，去质问云蒂，或是……触怒怡亲王！”

“不错。”周姨娘点头，“若是春深为了个戏子，再次闹出事端，甚至得罪了亲王贵胄……老爷还会再容忍他吗？王氏还能再护住他吗？届时，杜氏再精明，夫君如此不堪，她又无子嗣，在府中地位必然一落千丈。而咱们……”她看着儿子，“只需静观其变，适时再给你父亲分忧解难便是。”

吴春禄听得心头发热，但仍有疑虑：“只是，如何‘引导’？春深如今被看得紧。”

“总有机会。”周姨娘淡淡道，“府里人多口杂，他身边难道就都是铁板一块？再者，不是还有个现成的‘帮手’么？”

“您是说……林氏和春禧？”吴春禄皱眉，“那对母子，一个假惺惺，一个书呆子，能顶什么用？”

“顶不了大用，搅搅浑水，递个话，还是够的。”周姨娘漫不经心道，“林籽荥那个贱人，惯会装柔弱，心里那点算计可不比谁少。她娘家虽没落了，总还有些旧关系，递个消息进王府，或是在外头散布些流言，总能办到。至于春禧……”她嗤笑一声，“读了几本圣贤书，就真当自己是正人君子了？不过是眼高手低，又容易被那点子风流心思拿捏。你稍加撩拨，让他‘偶遇’云蒂，或是听到些什么‘才子佳人’的传闻，他那点酸儒心思动了，自然会去寻春深的‘晦气’，或是做出些蠢事来。咱们只需看着，关键时刻，再添一把火便是。”

吴春禄眼中阴霾渐散，露出一丝狠色：“母亲高明。儿子知道该怎么做了。”

与“倚梅轩”的密谋算计不同，“撷芳斋”内，气氛要“雅致”得多。

林姨娘正对着一幅未完成的墨兰图，提笔凝思。她穿着半旧的淡青色袄子，头上只簪一支素银簪子，眉目温婉，带着几分书卷气，只是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一丝精明，泄露了这份“淡泊”并非全然真心。

吴春禧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卷《昭明文选》，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瞟向窗外一株半枯的芭蕉。

“禧儿，”林姨娘放下笔，叹了口气，“可是觉得闷了？也是，如今府里事多，你父亲心情不佳，咱们娘俩，还是安分些好。”

吴春禧闷闷道：“儿子只是觉得，同样是吴家子弟，大哥二哥都能在外行走，接触实务，唯有我，整日关在屋里读书，却连个秀才都考不中……”他语气里带着不甘和自怨自艾。

林姨娘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面上却愈发柔和：“傻孩子，读书是正道。你大哥……唉，不提也罢。你二哥虽有些才干，可心术……母亲只盼你平安顺遂，莫要卷入那些是非中去。咱们不争不抢，自有咱们的清静日子过。”

她这话，半是真心，半是试探。如今大房有杜鹃那个厉害媳妇撑着，西院周氏母子又虎视眈眈，她娘家那点背景早已不顶用，儿子也不是那块料，强行去争，只怕骨头都剩不下。不如示弱自保，待那两房斗得两败俱伤，或许还能捡些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