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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情敌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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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对。

刹那间,后台的喧嚣仿佛潮水般退去。杜鹃看清了那张脸,洗去浓重油彩后,是清丽绝俗的五官,眉眼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与疏离,正是那传闻中的云蒂。而云蒂,也看清了这位被丫鬟婆子簇拥着、气度沉静、容貌清雅的年轻妇人——吴家少奶奶,杜鹃。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

杜鹃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主家应有的客气,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这位便是‘赛云仙’姑娘?方才一出《醉酒》,唱得极好。”

云蒂起身,依着规矩福了一福:“少奶奶谬赞。民女献丑了。”

杜鹃走近两步,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扫过,语气依旧平淡:“姑娘这身段唱腔,倒不似寻常科班出身。听闻姑娘昆乱不挡,今日却只唱皮黄?”

云蒂心中一凛,垂眸道:“班主安排,民女只是依命行事。昆曲雅致,皮黄热闹,各有千秋。”

“哦?”杜鹃唇角微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都说昆曲乃百戏之祖,水磨功夫,最见底蕴。皮黄虽也动人,终是后起,难免有些……‘乱弹’之气。”她轻轻吐出“乱弹”二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云蒂,“正如同这世间许多事,总要讲个根源正统,名正言顺才好。外头的东西,再是新鲜热闹,终究……难登大雅之堂,姑娘说是不是?”

这番话,字字句句,皆有所指。以戏论戏,却暗讽云蒂出身风尘,乃是“外头”的“乱弹”,非“正统”所在。既是讥讽她抢了别人的丈夫,也是点明自己才是吴家明媒正娶、名正言顺的嫡妻。

云蒂何等聪慧,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她心中并无多少恼怒,反而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眼前这位杜家小姐,比自己想象的更为年轻,也更为……锐利。她对自己有怨气,再正常不过。只是,她这番夹枪带棒的话,虽显出了正室的底气与骄矜,却也透着一股子属于闺阁女子、未曾真正经历过风霜的、略显刻意的锋芒。

她看着杜鹃那张竭力维持平静、却依旧能看出一丝紧绷的脸,忽然觉得,这位少奶奶,或许并不如外表看起来那般全然冰冷算计。她也会嫉妒,也会使小性子,只是用了一种更隐晦、更符合她身份的方式。

云蒂心中那点因吴春深而起的愧疚,此刻更浓了些。她迎着杜鹃的目光,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疲倦:“少奶奶说得是。昆曲雅正,源远流长,自然是好的。民女也曾习过几年,只是资质愚钝,难及其精髓。至于皮黄,兴起于市井,难免沾染尘俗之气,然其喜怒哀乐,酣畅淋漓,也能打动人心。或许……正如这世上之人,各有各的来历,各有各的活法,难分孰高孰低,但求无愧于心罢了。”

她没有争辩“正统”,也没有自贬身价,只是淡淡陈述,却也将自己与杜鹃“各有活法”、“但求无愧”的态度表露出来。既未失礼,也未示弱。

杜鹃看着她平静如水的眼眸,听着她这番不卑不亢的话,心中的恼怒与刺痛,奇异般地消退了些许。这个女子,与她想象中那种狐媚妖娆、工于心计的戏子,似乎不太一样。她身上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一种看透世情的通透,还有一种……不肯轻易折弯的骨气。

自己方才那番话,倒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这个认知让杜鹃有些微的懊恼,却也让她对云蒂生出了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另眼相看。她移开目光,语气放缓了些:“姑娘倒是豁达。下一出快开场了,姑娘且准备着吧。”说完,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人离开了后台。

云蒂望着她挺直而略显孤清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这位杜少奶奶,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可怜人。嫁了吴春深那样一个丈夫,心里想必也是苦的。自己方才,是不是该把话说得更软些?

她摇了摇头,甩开这些无谓的思绪。无论如何,自己与吴春深,早已是过去了。今日之后,恐怕更无瓜葛。只是……想到方才吴春深在台下那炽烈的眼神,她心中又是一沉。

锣鼓声再次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定了定神,重新对镜理妆,将那些纷乱的情绪,再次压入心底。

而暖棚内,杜鹃已回到座位,面上依旧是得体的浅笑,看着台上重新开演的《游园惊梦》。只是那戏文里的词句,听在耳中,却仿佛有了不同的意味。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的心,如同那戏中的园子,看似花团锦簇,内里却一片荒芜。方才与云蒂那短暂的交锋,让她看清了自己的嫉妒与不甘,也让她窥见了那个女子不同寻常的一面。

情爱一事,或许此生,真的与她无缘了。吴春深的心,早已给了台上那个身影,炽热而盲目。她再努力,再筹谋,也捂不热一颗不在自己身上的心。

也好。杜鹃缓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冷掉的茶水。冰冷的液体滑入喉中,带来一阵清醒的刺痛。

既然求不得,那便不求。这世间,除了男女情爱,还有更多值得她去争取、去掌握的东西。比如,这吴府实实在在的权柄,比如,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比如,一份不受制于任何人的、安稳尊荣的未来。

台上的杜丽娘还在为情伤怀,台下的杜鹃,却已悄然将自己心中最后一点属于少女的、对情爱的微弱奢望,彻底掐灭。

眼神,愈发沉静坚定,如同经过淬火的寒铁,冷而硬,再不起波澜。只是那深潭般的眼底最深处,无人看见的地方,终究还是留下了一丝被冰封的、属于这个年纪的女子,本该有的、对温暖的最初向往,那一点残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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