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永胜社赁住的小院墙角,几丛忍冬藤蔓勉强抽出些嫩绿,却依旧挡不住从砖缝里渗出的、无所不在的阴冷湿气。这湿气,似乎也浸透了云蒂的心。
怡亲王府递来的帖子,措辞一次比一次“恳切”,赏赐一次比一次丰厚,但字里行间那份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也一次比一次清晰。上次是“请姑娘过府品鉴新得的曲谱”,这次是“本王寿辰将至,欲排演新戏,需与姑娘商议角色”,下一次,又会是什么?
云蒂以“班社事务繁忙”、“技艺未精恐污贵耳”等理由,婉拒了两次。她深知,这拖延的代价,正在悄然累积。
果然,这日晌午,孙班主从外头回来,脸色凝重布满乌云。他将云蒂请到自己房里,关上门,搓着手,半天没说话。
“班主,可是出了什么事?”云蒂心知肚明,主动开口。
孙班主叹了口气,抬眼看着她,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焦虑与一丝埋怨:“云姑娘,怡亲王那边……又派人来了。不是递帖子,是直接传的话。”
“什么话?”
“王爷说,太后老佛爷近来凤体欠安,思念家乡,尤爱听些热闹吉祥的戏文解闷。宫里正着内务府遴选出色的戏班,预备着万寿节前后进宫献艺。”孙班主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浸了冰水,“王爷的意思是……咱们永胜社,若想得这天大的体面和前程,他倒是可以……‘美言’几句。”
云蒂的心猛地一沉。进宫献艺?这听起来是梨园行人人梦寐以求的“登天梯”,可经由怡亲王的口说出来,便成了赤裸裸的威胁与交换。顺了他的意,或许真有那么一丝渺茫的机会;逆了他的意,别说进宫,只怕永胜社在京城都再无立锥之地。
“王爷还说……”孙班主声音更低了,带着惶恐,“说姑娘是聪明人,当知‘识时务者为俊杰’。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最后几个字,如同重锤,砸在云蒂耳膜上。怡亲王,这是彻底失了耐心,撕开了那层“赏识才艺”的温和面纱。孙班主的惶恐,不仅来自亲王的威压,更来自于对永胜社前途、对他自己身家性命的担忧。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他这点班主的义气和之前的协议,脆弱得不堪一击。
云蒂看着孙班主闪烁的眼神,知道不能再指望他了。她必须自救,而且要快。
硬抗无异于以卵击石,顺从那便是将自己彻底送入虎口,任人摆布,万劫不复。
她需要一个破局之人,一个能暂时牵制、甚至转移怡亲王注意力的人。这个人,不能是毫无根基的平民,否则触怒亲王,死得更快;也不能是权势过大的贵胄,她攀附不上,也容易引火烧身。
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她纷乱的思绪中渐渐清晰,那就是吴春禧。
这个吴家的三少爷,自她以“赛云仙”的身份登台后,便像个闻到花蜜的苍蝇,时不时在戏园子或永胜社附近“偶遇”。他穿着读书人的长衫,摇着折扇,开口闭口“之乎者也”、“风雅之事”,实则肚里没几两墨水,眼神里的贪婪与蠢欲却藏也藏不住。几次搭讪,都被云蒂不冷不热、以礼相待地挡了回去。他像块粘手的年糕,甩不脱,却又没什么真正的威胁。
但此刻,这块“年糕”,或许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场。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云蒂心中迅速成形。她知道自己在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但她别无选择。
两日后,永胜社在广和楼有日场。云蒂故意让柳儿“无意中”向一个与吴春禧小厮相熟的杂役透露,赛云仙姑娘今日唱完戏,会去琉璃厂东街的“文渊阁”书铺,取一套托人寻觅的《元曲选》。
吴春禧果然闻讯而至,当云蒂从书铺出来,抱着两本旧书,看似独自一人走在略显僻静的东街上时,吴春禧“恰好”摇着扇子从对面走来。
“哎呀,这不是赛云仙姑娘吗?真是巧遇。”吴春禧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故作潇洒地拱手,“姑娘也来淘书?果然是风雅之人。”
云蒂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惊讶与一丝疏离的浅笑:“原来是吴三少爷。民女不过是来取几本旧谱,谈不上风雅。”
“姑娘过谦了。”吴春禧凑近些,目光在她怀中的书和她低垂的脖颈间流连,“姑娘不仅戏唱得好,还如此好学,实在令小生钦佩。不知姑娘寻的是何种曲谱?小生不才,对诗词曲赋也略有涉猎,或可为姑娘参详一二?”
云蒂心中冷笑,面上却显出一丝犹豫,随即化为淡淡的、带着些许无奈的忧愁:“多谢三少爷美意。不过是些陈年旧谱,聊作参考罢了。只是……唉,近来烦心事多,便是对着这些曲谱,也难以静心。”
“哦?姑娘有何烦忧?若不嫌弃,可否说与小生听听?或许小生能替姑娘分忧。”吴春禧立刻摆出关切姿态,心中窃喜,觉得美人终于对自己敞开心扉。
云蒂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也没什么……只是近来,总有贵人相邀,推辞不得,却又……心中不安。譬如怡亲王府,几次三番……民女身份卑微,实在惶恐。”
她将“怡亲王府”四个字,说得又轻又快,仿佛只是不经意提起,却足以让吴春禧捕捉到关键信息。
吴春禧果然一愣,怡亲王!那位皇叔,他也听说了赛云仙在王爷寿辰上献艺得赏的事,却没想到王爷竟如此“青眼有加”。一股混合着嫉妒、不甘与某种扭曲的“英雄救美”的冲动,涌上心头。
“怡亲王?”他压低声音,故作深沉,“王爷自是尊贵,但姑娘若是不愿,也不必过于勉强。这京城,也并非人人都要看他怡亲王的脸色。”他挺了挺胸脯,试图展现自己的“分量”,“我吴家虽不及王府显赫,却也非任人拿捏之辈。姑娘若是实在为难,或可……或可托人递个话,我……我或许能帮姑娘转圜一二。”
蠢货!云蒂心中暗骂,面上却露出感激又脆弱的神色:“三少爷好意,民女心领了。只是……王爷势大,民女岂敢连累少爷?只盼着……能躲一时是一时罢了。”她语焉不详,欲言又止,将一个被权贵逼迫、孤苦无依的弱女子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吴春禧被她那凄楚又强作坚强的模样激得热血上头,保护欲空前膨胀。“姑娘不必害怕!他怡亲王再大,也得讲王法不是?你且安心,此事……包在小生身上!定不让那……那人再骚扰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