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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为有暗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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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似海,静远堂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泼辣肆意,一簇簇粉白堆在枝头,风过时簌簌落下几瓣,沾在青石板上,转眼便被清扫的仆役踏成尘泥。这绚烂的花事,与书房内近乎凝滞的寂静,形成一种无声的、近乎讽刺的对照。

吴春深将自己彻底关在了书房里。

自那日侯府寿宴与云蒂诀别般的相见,回府后,他便像换了个人。不再如之前那般整日枯坐出神,也不再对杜鹃的存在有丝毫反应。无论是冷漠还是偶尔的尴尬。他像一块投入冰海的石头,彻底沉了下去,沉默得近乎死寂。

然后,他开始读书。不是从前那种附庸风雅、或为应付父亲考校的翻阅,而是近乎自虐般的苦读。天不亮,书房里便亮起灯烛;夜深人静,那盏灯往往还摇曳着昏黄的光。四书五经、时文策论、乃至一些冷僻的史籍,堆满了书案。他沉默地抄写,背诵,眉头紧锁,仿佛要将所有的精力、所有翻腾不息的痛苦与不甘,都挤压进那些方块字里。

王氏起初是欣慰的,以为儿子终于浪子回头,知道上进了。她命人每日送去精心熬制的补汤,嘱咐下人不得打扰大少爷用功。吴永年听说,也难得地脸色稍霁,捋着胡须对王氏道:“若能收心读书,考个功名,哪怕只是举人,也算是对祖宗有个交代,洗刷些他从前荒唐的名声。”

只有杜鹃,冷眼看着这一切。

她与他同处一个屋檐下,却像是隔着透明的琉璃墙。他偶尔从书房出来用膳,也是目不斜视,匆匆扒拉几口,便又将自己关回去。身上带着熬夜的油墨味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沉郁气息。他不再提起云蒂,甚至不再流露出任何与“情”字相关的情绪。但杜鹃知道,这沉默的苦读背后,绝非简单的“回头”或“上进”。

她太了解他了。或者说,她太了解一个被逼到绝境、却又心有不甘的痴情种会如何选择。吴春深从来不是有经商天赋或强大野心的人,他骨子里那份文人的清高与脆弱,在家族责任与残酷现实的双重挤压下早已支离破碎。如今,他抓住“科举”这根稻草,不是真的向往仕途经济,而是……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或许可以摆脱家族束缚、赢得一丝自主权的路径。

若他真能考取功名,哪怕只是个同进士出身,放个外任,他便有了自立门户的资本。到那时,他心心念念的云蒂,就能被他名正言顺地迎娶,即便不能为妻,一个有功名在身的官员纳个妾室,阻力总会小很多。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悄然盘踞在杜鹃心底。她看着他消瘦却异常明亮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光芒。那不是求取功名的热切,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子嗣?在这样的情形下,更加是镜花水月,痴心妄想。他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何谈其他?

王氏的催促,杜鹃只是温顺地听着,偶尔露出恰到好处的黯然与无奈,将责任不着痕迹地推回去。她知道,王氏也渐渐看出了儿子的不对劲,那份“上进”里透出的冰冷与疏离,让王氏欣喜之余,也隐隐有些不安。但王氏又能如何?总不能逼着儿子与儿媳同房。只能将一腔期望与隐隐的怒气,转化为对杜鹃更深的倚重和对儿子更多的物质关怀。

这样的日子,杜鹃竟也渐渐习惯了。没有期待,便没有失望。她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打理内宅、协助王氏应对日益增多的交际应酬中。吴家和嫔的弟弟,这个身份如今在京中颇有分量,前来巴结讨好的人络绎不绝。杜鹃周旋其间,举止得体,言辞得当,既不过分热络显轻浮,也不过分冷淡失礼数,赢得了不少赞誉,连吴永年都暗叹这个儿媳确实撑得起门面。

只是夜深人静,独对孤灯时,那份冰冷的清醒便会加倍袭来。她仿佛能看到未来可能的图景:吴春深金榜题名,外放为官,然后想方设法将云蒂带走。而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嫡妻,或许会被留在京中“侍奉公婆”,成为一个有名无实的摆设,甚至……若他心狠些,一封休书也未可知。杜家如今虽因吴贵人也算有了些底气,但父亲远在山东,终究是鞭长莫及。

真到了那一步……杜鹃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冰冷的桌面,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寒的光。玉石俱焚么?这个念头并非第一次出现。她杜鹃,从来不是任人拿捏、逆来顺受的性子。若真被逼到绝境,她不会默默隐忍,悄无声息地枯萎。她会让他们知道,轻视、辜负一个清醒而坚韧的女子,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只是,那终究是下下之策,是绝望之选。眼下,她仍需忍耐,仍需筹谋,为自己积累更多的资本,无论是人脉、声望,还是……其他可能的机会。

与静远堂压抑的“上进”相比,西院“倚梅轩”内,涌动着另一种焦灼与算计。

吴春禄的日子,比被禁足的吴春深好不了多少。上次陷害嫡兄未成,反被父亲夺了铺子里的差事,闲置在家。眼看着吴春深虽然荒唐不断,却因着妹妹在宫中得宠,竟似又有“翻身”的迹象,而自己却只能困坐愁城,心中那团嫉恨之火,烧得他日夜不宁。

“母亲,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吴春禄烦躁地在屋内踱步,“吴春深如今装模作样读起书来,父亲竟似又对他有了指望!还有那个杜鹃,把持内宅,在父亲母亲面前越发得意!长此以往,这吴家哪里还有我们母子的立足之地?”

周姨娘周铃音斜倚在贵妃榻上,手里慢条斯理地分拣着一小碟新炒的南瓜子,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急什么?他读书?哼,就他那点被脂油蒙了的心窍,能读出个什么名堂?不过是癞蛤蟆垫床脚——硬撑罢了。至于杜氏……”她将一粒瓜子仁丢进嘴里,细细嚼了,“再能干,没有子嗣,终究是无根的浮萍,风光不了几日。”

“话虽如此,可咱们也不能干等着啊!”吴春禄停下脚步,脸上满是不甘,“如今春禧那个蠢货倒了,咱们少了个碍眼的,但也少了个在前面挡刀的。母亲,咱们得主动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周姨娘终于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着儿子,“你上次做得还不够‘主动’?差点把自己也折进去!如今你父亲对你正心存芥蒂,铺子里的权柄也收了,你能做什么?再去动吴春深?他如今闭门不出,又有王氏和杜氏看着,你能抓到什么把柄?去动杜氏?她比泥鳅还滑,又深得王氏信任,你动得了吗?”

一连串的反问,让吴春禄哑口无言,脸色涨红。

周姨娘见他如此,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循循善诱:“禄儿,沉住气。眼下咱们不能硬碰硬,得换个法子,从长计议。”她放下瓜子碟,坐直身子,“你年纪也不小了,早该议亲。先前因着家里事多,又想着或许能寻个更好的,便耽搁了。如今看来,这亲事,不能再拖了。”

“亲事?”吴春禄一愣。

“不错。”周姨娘眼中闪着精光,“你是庶出,这是改不了的。想靠自己在父亲面前争过嫡子,太难。但若你能结一门好亲事,有个得力的岳家帮衬,那便大不相同。父亲看重家业前程,若你的岳家于仕途或生意上对他、对吴家有助益,他自然会重新掂量你的分量。”

吴春禄眼中一亮:“母亲说得是!只是……这好亲事,岂是容易寻的?咱们这样的人家,嫡女难求,高门更是看不上咱们商贾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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