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不能求最显赫的,要求最‘合适’的。”周姨娘显然早已思虑过,“门第不必过高,但需是清流官宦,家风清正,于名声有益。最好,这官儿不必太大,却有些实权,或是有些特别的门路。家中么……最好嫡女不止一个,或是有其他不足,方有可能下嫁。”
她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我前几日在一位夫人家中,听闻正六品太常寺少卿郭络罗大人府上,有位嫡出的二小姐,今年刚及笄,名唤暗香。据说容貌清秀,性情温婉,只是……似乎自幼身子骨弱些,吹不得风,少见外人。郭络罗家是满洲著姓,虽这一支官位不显,但族中在关外还有些根基,与内务府也有些关联。更妙的是,这位郭络罗大人,似乎颇有些‘清高’,与朝中某些主张‘实业’、‘洋务’的官员走得近,与你父亲近来想攀附的门路,或许能搭上。”
吴春禄听得心头发热:“六品官家嫡女……虽是庶子,但咱们吴家豪富,妹妹又是宫中新贵,未必没有可能!”
“难就难在,你是庶子,且是商籍。”周姨娘给他泼了盆冷水,“郭络罗家再如何,也是官身,将嫡女下嫁商户庶子,终非易事,恐惹人非议。所以,此事不能由咱们出面去提,得让你父亲,让王氏,主动去促成。”
“父亲?王氏?”吴春禄皱眉,“他们会愿意?”
“这就看如何说了。”周姨娘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你若直接去求你父亲为你求娶六品官嫡女,他多半觉得你心高。但若将这桩亲事,与吴家的前程、与和嫔娘娘在宫中的安稳、甚至与你大哥那虚无缥缈的科举之路可能需要的官场人脉联系起来……你父亲,还能不动心吗?至于王氏,”她冷笑,“她自然不乐意看你结一门好亲,壮大势力。但她是嫡母,为你婚事操心是她的本分。若你父亲发了话,她明面上能不答应?只要她点了头,出面去说合,成与不成,咱们都占了理。成了,是咱们的造化;不成,也是王氏办事不力,或郭络罗家不识抬举。”
吴春禄越听眼睛越亮,深深一揖:“母亲高见!儿子知道该怎么做了!”
隔了几日,吴春禄寻了个吴永年心情看似不错的时机,小心翼翼地提及自己的婚事,语气恳切,只道自己年纪渐长,想早日成家立业,为父亲分忧。又“无意间”提起听闻郭络罗家有位嫡女性情贤淑,家世清贵,若能结亲,于吴家名声和日后与官场往来,或有些许裨益。他特意将话说得谦卑,只道是“痴心妄想”,但一片赤诚为家之心,溢于言表。
吴永年起初并未在意,但听到“郭络罗”、“清贵”、“官场往来”这几个词,心中不由一动。他如今生意越做越大,越发感到朝中无人、根基浅薄的不便。吴春絮有孕晋封,固然是倚仗,但后宫与前朝终究隔了一层。若能结一门官宦亲家,哪怕是六品,也是正经的官绅联姻,于吴家脱去“纯商”的皮,大有好处。何况郭络罗是满洲大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再看眼前这个庶子,虽有些心术,但能力确有,这次吃了教训,似乎也沉稳了些。若是他能结一门好亲,有了岳家帮衬,将来或许真能成为春深的臂助,而不是拖累。
吴永年沉吟良久,缓缓道:“郭络罗家……倒也算门户相当。只是你是庶出,怕是有些高攀。”
吴春禄连忙道:“儿子自知身份,不敢妄想。只是想着,若能借妹妹的光,或许有一线希望。再者,儿子若能得此良缘,定当克勤克俭,孝顺父母,扶持兄长,绝不敢有半分懈怠,必为吴家增光。”
这话说到了吴永年心坎里。他如今最盼的,就是家族和睦兴旺,子孙争气。若春禄真能因一门好亲事收心奋进,倒也是好事。
“嗯,此事……我与你母亲商议商议。”吴永年最终道。
当晚,吴永年便在王氏面前提起了此事。他将结亲的好处说了一通,尤其强调了对吴家名声和未来发展的助益,最后道:“春禄这孩子,近来也知错了,沉稳不少。若能结这门亲,有个管束,也是好事。你是嫡母,他的婚事,还需你多费心,看看能否请个合适的媒人,去郭络罗家探探口风。”
王氏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瞬,脸上依旧是得体的笑容,心里却像吞了只苍蝇般恶心。周氏母子打的什么算盘,她岂能不知?这是看着春深不争气,春禧倒台,便想借着吴家如今的风头,攀一门官亲,好壮大势力,甚至威胁春深的地位!
可老爷开了口,理由又如此冠冕堂皇,她这个贤良的嫡母,如何能当面反驳?她只得强笑道:“老爷考虑得是。郭络罗家门第清贵,若能结亲,自是好事。只是……咱们是商贾,春禄又是庶出,只怕对方……”她面露难色,将可能的阻碍先点出来。
“事在人为嘛。”吴永年不以为意,“咱们吴家如今也不比从前,絮儿在宫里正是得宠的时候。你且先去问问,成与不成,总要试过才知道。若是对方嫌弃商贾,咱们再多备些聘礼就是,总要显出诚意。”
王氏心中冷笑,面上却只能应承下来:“老爷既这么说,那我便寻个机会,托人问问看。只是老爷也别抱太大希望,毕竟门第有别。”
“你尽力便是。”吴永年挥挥手,显然对这桩亲事颇为期待。
王氏回到自己房中,脸色才沉了下来。周铃音那个贱人,倒是会钻营!自己儿子不争气,便想着靠岳家上位!还有老爷,为了那点虚妄的“官绅联姻”的好处,竟真动了心!
她烦躁地揉着额角。这媒,她不得不去做,但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却大有文章。郭络罗暗香……她默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想借吴家的东风,攀上高枝?也要看你这“暗香”,有没有那个福分,承不承受得起这深宅大院里的明枪暗箭!
夜色渐深,吴府各处院落相继熄了灯火。唯有静远堂书房的灯,依旧固执地亮着,映着吴春深伏案苦读的、孤绝的身影;瑞萱堂内,王氏对灯独坐,眉宇紧锁,思量着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庶子婚事;而西院倚梅轩,隐隐传来周姨娘母子压低的、带着兴奋的谋划声。
海棠花香,随着夜风,幽幽浮动在庭院之中,甜腻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凛冽的寒意。
为有暗香来,谁知暗处,正酝酿着怎样的风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