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靖海侯府张灯结彩,锣鼓喧天。这一日,是侯府嫡次子富察庄钰迎娶郭络罗氏嫡女的大喜之日。消息传出,京城为之轰动。靖海侯府是老牌勋贵,郭络罗家虽官位不显,却是满洲著姓,两家联姻,算得上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更兼新郎是留过洋、见过世面的新派人物,新娘据说温婉贤淑、知书达理,这桩婚事,一时间成了京城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谈资。
吴家也收到了请柬。吴永年看着那烫金的帖子,沉默良久。他想起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庶子,曾为了这位郭络罗小姐费尽心机,最终却落得个禁足的下场。如今人家要嫁入侯府了,他这个做父亲的,还得备一份厚礼,带着全家去道贺。“礼数不能废。”他对王氏说,“你们准备准备,咱们都去。”
王氏应了,心里却有些犯嘀咕。这种场合,最是考验人的定力。周铃音那性子,去了只怕心里更堵得慌。可老爷发了话,谁敢不去?杜鹃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核对礼单。她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稳。“知道了。”她淡淡说。小莲在一旁偷偷观察她的神色,什么也没看出来。少奶奶的城府,越来越深了。
婚礼那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靖海侯府门前的长街,被贺喜的车轿塞得满满当当。朱红的大门敞开,两侧悬挂着巨大的红绸灯笼,仆役们穿梭往来,迎接着络绎不绝的宾客。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的硝烟味和酒菜的香气,还有那股无处不在的、属于盛大场合的热闹与喧嚣。
吴家的马车在人群中缓缓前行,好容易才挤到侯府门口。吴永年率先下车,王氏紧随其后,杜鹃扶着丫鬟的手,最后一个下来。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暗纹绣折枝梅花的氅衣,头上戴着同色的点翠头饰,脸上薄施脂粉,眉目沉静如常。
侯府的管事迎上来,满脸堆笑地引着他们往里走。穿过重重院落,绕过雕梁画栋的回廊,最后被引到女眷所在的西花厅。
西花厅里早已坐满了人。珠环翠绕,衣香鬓影,满室的贵妇闺秀,或低声交谈,或掩口浅笑,一派繁华景象。杜鹃跟在王氏身后,依着礼数与相熟的人家一一见礼,面上始终带着得体的浅笑。目光所及,尽是陌生的面孔和熟悉的客套。她像一个局外人,冷眼看着这场盛大而虚假的欢宴。
直到那一刻。新郎新娘出来拜堂时,满厅的女眷都涌到廊下观看。杜鹃随着人群站在后面,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影,只隐约看见远处那对穿着大红吉服的身影。新郎身姿挺拔,长身玉立,虽隔着距离看不清面容,但那通身的气度,那微微侧头与新娘说话时的温柔姿态,已足以让人想象他此刻的意气风发。
杜鹃的目光落在那个身影上,只一瞬,便移开了。
可就在那一瞬,那个身影仿佛有所感应,微微偏过头,目光穿过层层人群,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那么多人影,杜鹃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她分明感觉到,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落寞?是局促?还是别的什么?
她垂下眼帘,不再去看。
拜堂礼成,新人被送入洞房。女眷们回到西花厅,等待开席。就在这时,一个丫鬟匆匆走来,对王氏道:“吴夫人,我们二奶奶想请吴少奶奶过去说说话。”王氏一愣:“你们二奶奶?”丫鬟笑道:“就是新娘子。我们二奶奶说,久闻吴少奶奶贤名,今日有缘得见,想请过去叙叙。”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夫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带着好奇和审视。吴家的事,京城的圈子里多少有些耳闻。这郭络罗小姐一进门就点名要见吴家少奶奶,是何用意?
杜鹃面上神色不动,只微微颔首:“烦请引路。”
跟着丫鬟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幽静的小院。这里是新娘的临时歇息之处,待会儿还要出去敬酒。
丫鬟打起帘子,杜鹃迈步进去。
屋里燃着清甜的百合香,暖意融融。大红喜烛尚未燃尽,烛泪堆叠在烛台上,如珊瑚般晶莹。靠窗的软榻上,坐着一个人,正是郭络罗暗香。她穿着繁复的嫁衣,头上的珠翠尚未卸去,映着烛光,璀璨夺目。可那张脸,却与杜鹃想象的截然不同。不是想象中的娇媚,也不是想象中的凌厉。那是一张清秀至极的脸,眉眼温婉如江南水墨,肤色白皙近乎透明,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丝怯生生的、不知所措的神情。她坐在那里,像是被满室的锦绣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整个人透着一股惹人怜惜的柔弱。
杜鹃微微一怔。
这就是那个让吴春禄魂牵梦萦、不惜用尽手段也要娶回家的女子?这就是那个即将成为富察庄钰妻子的女人?
“吴少奶奶。”郭络罗暗香站起身,向她福了一福,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冒昧相请,还望少奶奶勿怪。”
杜鹃敛衽还礼:“二奶奶客气了。不知二奶奶唤我来,有何见教?”
郭络罗暗香请她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她低着头,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恳切:“少奶奶,我……我只是想见见你。”杜鹃不语,等她继续说。
“我知道,吴家二少爷……他之前……”郭络罗暗香咬了咬唇,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那件事,虽然最后没成,可我……我心里总是有些不安。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我想见见您,是因为……”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如水,“您是他大嫂,我想,您或许能告诉我,他……他到底是怎样的人?”
杜鹃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心中五味杂陈。她原以为会面对一个心机深沉、或骄纵任性的官家小姐,没想到,竟是这样一只怯生生的小鹿。她问这话,是真的不解,还是另有所图?
“二奶奶,”杜鹃缓缓开口,“那件事,您不必放在心上。二弟年轻,一时糊涂,如今已被父亲禁足反省。您……您如今是富察家的媳妇,从前的事,与您再无干系。”
郭络罗暗香听着,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我只是……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会是我。”她的声音更轻了,“我从不招惹是非,也从不想害人。可那天,我改了行程,只是……只是忽然觉得不舒服,想早些回家。后来听说那些地痞被抓,供出是他……我……”
她抬起头,望着杜鹃,眼中满是困惑与无辜:“少奶奶,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有人,用那种方式,想娶我?”
杜鹃看着她,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是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女子。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却成了吴春禄野心的目标,成了富察家与郭络罗家联姻的棋子。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卷进这场漩涡。她何其无辜,而我见犹怜。
“二奶奶,”杜鹃的声音放柔了些,“您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那些动了歪心思的人。如今您已嫁入侯府,有了良配,从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郭络罗暗香听着,眼中的泪终于滚落下来。她忙用帕子拭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少奶奶见笑了。我……我就是爱哭,母亲说我这性子,嫁了人要吃亏的。”
杜鹃看着她,心中竟生出一丝怜惜。这个女子,柔弱得像一朵花,往后要在侯府那样复杂的环境里生存,只怕要吃不少苦头。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二奶奶,”她站起身,准备告辞,“吉时快到了,您该出去敬酒了。今日是您大喜的日子,该高高兴兴的才是。”
郭络罗暗香点点头,也站起身。她看着杜鹃,忽然道:“少奶奶,我……我能叫您一声姐姐吗?”杜鹃一怔。“我在这京城,没什么朋友。”郭络罗暗香低声道,“今日见了您,觉得特别亲切。您……您不会嫌弃我吧?”
杜鹃看着她那满含期盼的眼睛,心头那根柔软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二奶奶厚爱,杜鹃愧不敢当。”她顿了顿,“若二奶奶不嫌弃,往后……常来常往便是。”
郭络罗暗香眼中一亮,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
走出那小院,秋日的阳光刺得杜鹃眯起眼。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那个女子,真的只是一朵养在深闺的娇花,纯真得近乎透明。她不懂权谋,不懂算计,甚至不懂为何会有人用那种手段追求她。而她,即将成为富察庄钰的妻子。杜鹃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丝异样的情绪压下,迈步向前。
西花厅里,宴席正酣。王氏正与几位夫人说笑,见她回来,递了个询问的眼神。杜鹃微微摇头,示意无事。宴席进行到一半,新郎出来敬酒。富察庄钰换了一身绛红吉服,越发显得面如冠玉,风度翩翩。他端着酒杯,在几位侯府长辈的陪同下,一桌桌敬过去。走到吴家这一桌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顿。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旁人或许根本没察觉,可杜鹃却感觉到了。
“吴老爷,吴夫人。”富察庄钰举杯,笑容得体,“多谢二位光临。”吴永年连忙起身,拱手还礼:“贤侄客气了。恭喜恭喜。”富察庄钰与他们饮了一杯,目光转向杜鹃。他看着她,眼中那丝笑意似乎淡了些,换上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吴少奶奶。”他微微颔首,“多谢赏光。”